第22章 湿透了

　　车队走了十二天。　　从怀庆到京城，这一路上朱由棫几乎没怎么睡过囫囵觉。　　这倒不是路颠，而是脑子停不下来。　　废话！要见这么个刻薄寡恩的皇帝了，谁能睡好觉！？　　所以他得想清楚一件事——见了崇祯，该怎么开口。　　自陈罪过那套，在怀庆用过了，在王德化面前又用了一遍，到了崇祯跟前如果还是同一招，那就不叫以退为进了，那叫烦人，实在是烦人…　　崇祯自然不是傻子。　　毕竟这个皇帝什么都缺，但唯独就是不缺疑心。　　是故朱由棫若越是表演得完美，他越觉得你在算计他。　　这怎么行？　　有道是物以类分，所以朱由棫还是需要一个东西——一个崇祯无法拒绝、也无法忽视的东西。　　自然不是什么狗屁忠心，不是什么狗屁眼泪，更不是跪地磕头。　　价值…　　而他朱由棫能拿出来的最大价值，恰好就是脑子里那些来自四百年后的历史记忆。　　——　　福王一行人进京那天，那排场简直是大得出乎朱由棫的预料。　　先是礼部派了两个主事在城门口迎接，接着又是锦衣卫出了一队人马护送，并且这沿途百姓隔着街面远远张望。　　此刻福王面色红润，丝毫不见丢了洛阳的狼狈，正坐在前头那辆马车里，掀着帘子朝外头招手，脸上笑得跟过年杀猪似的…　　至于朱由崧坐在福王旁边，也在笑，而且是对着那些貌美女子猥琐的笑　　最后的朱由棫掀开车帘瞅了一眼，又放下了。　　崇祯做给天下人看的东西自然是壮观的　　天子仁德，骨肉团聚　　于是一行人被安置在崇文门内一处宅院里，只是说是“赐第”，但其实就是原来某个被罢了官的侍郎的旧宅，而且也只是随意的收拾了一番，挂上新匾。　　不过这三进的院子，前厅后堂，不算大，确实要比怀庆那间偏院强了不少。　　或许是也住过差的院子，所以当福王进了院子，先看了看后院的厨房，居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由棫进了分给自己的那间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　　陈氏跟在后面，替他铺床叠被，嘴里念叨着路上的苦，说什么终于到了京城，总算能喘口气了。　　朱由棫没接话。　　他在等。　　等崇祯的召见。　　——　　而且好歹也是皇家贵族，所以这一天没让他等太久。　　也就是第二天上午，从宫里来了个小太监，传口谕，说皇上今日在文华殿设家宴，请福王一家赴宴。　　福王又是一阵偷乐，立马催促着大家，接着换衣服换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而朱由崧也拾掇得利利索索，把那张圆脸刮得干干净净。　　至于朱由棫随便整了整衣冠，跟在后头出了门。　　文华殿的家宴规格不高，桌上摆了十来道菜，酒是黄酒，温过的。　　至于崇祯则是坐在上首，穿了件常服，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眼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觉的人。　　朱由棫头一回见到崇祯，有些失落　　哪有什么真龙天子的味道？　　毕竟崇祯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瘦。而且二十来岁的人，额头上的纹路却深得不像话。　　“皇叔受苦了。”　　崇祯端起酒杯，率先说话，并且语气说不上热络，但该有的客气都有。　　而福王听到此话后居然眼眶一红，当即站起来，哽咽着说了一大通感恩戴德的话，先是从万历爷说到泰昌爷，又从泰昌爷说到崇祯本人，把天家骨肉情分翻来覆去讲了三遍。　　一点当长辈的脸面都不要了　　崇祯面上含笑，不时点头。　　而朱由棫低着头夹菜，没吭声。　　他暗自注意到崇祯的目光扫过来好几回，并且每次都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看来自己还是对崇祯来说更感兴趣　　于是此刻这宴席吃了大约一个时辰，而且气氛客客气气的，没人提洛阳的事，也没人提罪过，更没人提关公。　　就像真的只是骨肉叙旧。　　只不过散席的时候，福王和朱由崧先是被太监引着往外走。而朱由棫刚迈出殿门，却被身后一个小太监追了上来。　　“朱公子留步，万岁爷请公子到东暖阁叙话。”　　来了。　　朱由棫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也算是猜到此事缘由，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福王父子，转身跟着那小太监往回走。　　——　　东暖阁其实不大。　　或许正是这个缘故的原因，所以崇祯已经换了个坐姿，而且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盏茶。　　此刻的他方才在宴席上的客气劲儿全消了，整个人看着疲惫，又带着股审视的意味。　　暖阁里只有崇祯和一个侍立的太监，甚至连内阁大臣都没留。　　朱由棫进来，依照宗室的礼拱手行了一礼。　　崇祯也没让他坐，也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他。　　既然如此朱由棫站在原地，也不急。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二十几息，崇祯这才开口，和朱由棫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朱由棫也一一回应　　两人慢慢的再次谈笑风生起来…　　“对了，皇弟，你那关公显圣，到底是真还是假？”　　突然，崇祯不经意间问出这么个话题来　　而朱由棫想必也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到底该怎么回答　　答真？还是答假？　　若是答真了——想必崇祯也会想，那这关公为什么不来找朕，偏偏找你一个庶子？天命在你不在朕？　　答假——崇祯或许又会想，自己居心叵测，蛊惑人心。　　几番思索之下，所以朱由棫给了第三个答案。　　“回陛下，此事…臣说不上来。”　　崇祯眉头皱了一下。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么还有这个选项？　　“臣只能说，那一夜臣确实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人，身形极高，面如重枣，持一柄大刀，对臣讲了些话。臣醒来后，头疼欲裂，有些话记得，但有些实在记不清了。至于那到底是关圣帝君，还是臣自己魔怔了——臣不敢断言。”　　崇祯没接话，盯着他看，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朱由棫又说了一句　　“不过那梦中之人确实教了臣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将要发生的事…”　　“什么将要发生的事？”　　崇祯追问　　朱由棫抬起头。　　这是他进京以来最关键的一步棋。　　这时的他别无选择，必须说出几件崇祯能验证、但此刻尚未发生的事。　　并且这些事必须足够具体，足够准确，甚至要准确到让崇祯没办法用“巧合”两个字糊弄过去！　　于是朱由棫搜刮着脑子里的记忆。　　崇祯十四年，也就是今年——公元1641年。　　从正月洛阳陷落之后，接下来几个月，还会发生什么？　　“陛下，臣梦中得知三件事”　　“速速讲来！”　　“头一件。”　　朱由棫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必然是李自成会去攻开封。而且这一回他攻不下来，会在城下耗上月余，最终败退。”　　崇祯的表情没变，甚至更加难看了　　这件事不算稀奇，而且朝廷已经判断李自成可能会打开封，算不上什么“预言”。　　“第二件。”朱由棫继续说，“是有关贼首张献忠的…他如今在湖广一带流窜，陛下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臣梦中所知——今年二月前后，张献忠会突袭襄阳，杀襄王朱翊铭。”　　崇祯的手突然颤抖一下　　襄阳。襄王。　　那是他又一个叔辈藩王。　　显然这个引起了他的兴趣　　“是。那张献忠必然是会诈降，而且取信于杨嗣昌的部将，接着再突然反叛，最后直扑襄阳。等到襄阳城破后，襄王便如此被杀”　　崇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朱由棫并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又直接说了第三件。　　“至于第三件事，便是与辽东有关。”　　朱由棫特意再次将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锦州。陛下应当知道，如今清军正在围困锦州。而且朝廷想必会调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北上解围。但此战…恐怕不利。”　　崇祯猛地坐直了身子。　　锦州的事是兵部最高机密，调洪承畴的旨意还没正式下达——不，确切地说，是朝中才刚开始议论此事。　　这个消息，到底是怎么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藩王庶子，是怎么知道的？　　暖阁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莫非当真有如神助！　　崇祯本来就是坚定的鬼神主义者，如今朱由棫说了这话，自然是死死盯着朱由棫，而且眼珠一动不动。　　至于朱由棫则是站在那儿，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此话当真？”　　“当真？”　　“你…你先退下吧。”　　崇祯的声音干涩，最终给出这么一句　　“臣告退。”　　朱由棫很是顺从的便转身往外走，只是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