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飘摇不定

　　“头儿，这雨下个没完，刘总兵非让咱们进山找什么人，这黑咕隆咚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　　一个兵一边搓手一边抱怨。　　“少废话，上头交代了，只要抓着人，赏银五百两，都把眼睛睁大点！”　　一个带着破铜盔的小旗官啐了一口唾沫。　　根本绕不过去的这路是一条窄道，两边全是带刺的灌木丛。　　退回去不行，后面随时可能有别的巡逻队，硬杀的话对方六个人，虽然沈炼和卢剑星能解决，但一旦弄出动静，火铳一响周围的人全的引过来，朱由棫脑子里快速过了两个念头。　　只能硬着头皮过。　　“你刚才听那几个死人说话，江淮口音…能学几分？”　　他转头看了沈炼一眼低声说。　　“七八分。”　　沈炼答道。　　“好，你走前面，装作是别的营头过来巡山的，记住，越不耐烦越好，别给他们细问的机会。”　　朱由棫吩咐道。　　大步从树后走了出去的沈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笠帽往下压了压。　　“走快点，低着头，别乱看！”　　小声骂道的卢剑星推了孙安一把。　　顺着泥路往火堆那边走，五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　　警惕的盯着雨幕中走出来的黑影的小旗官立刻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那边的官军很快听到了动静。　　“什么人！站住！口令！”　　小旗官扯着嗓子喊。　　“口令个屁，老子在这破林子里转了半宿，连个躲雨的坑都没找着，哪知道什么口令！”　　嘴里骂骂咧咧的用江淮腔吼了回去的沈炼根本没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　　“你们是哪个营的，倒会找地方躲清闲，老子在前头喝泥水，你们在这儿烤火！”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那小旗官。　　握刀的手稍微松了点的小旗官被骂的愣了一下，这做派太像那些兵痞了，但还是没完全放下戒备。　　“我们是前锋营赵千总手下的，兄弟看着面生啊，哪个营的？”　　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几个人的小旗官，打量着走近的沈炼。　　“后卫营的，他娘的，冻死老子了，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极其自然的伸手烤了烤火的沈炼随口胡诌了一个，走到火堆旁。　　落在了朱由棫和后面被押着的孙安阿晚身上，小旗官的目光越过沈炼。　　一言不发的朱由棫故意佝偻着背，把笠帽压的很低，装作是个受了伤的老兵，拄着木棍站在边缘。　　“这俩是什么人？”　　小旗官指着孙安和阿晚问。　　“山里抓的流民，看着鬼鬼祟祟的，带回去让百户大人审审，说不定跟那帮乱党有关系。”　　顺势用刀鞘在孙安背上敲了一下的卢剑星粗声粗气的接话。　　发出一声惨叫的孙安被敲的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泥水里。　　“这老东西看着快进棺材了，能知道个屁，你们也真是，什么烂泥都往回捡。”　　嫌弃的撇了撇嘴的小旗官看了一眼孙安那狼狈样，这声惨叫极具真实感。　　“蚊子腿也是肉，万一…能换点赏钱呢。”　　漫不经心的说着的沈炼搓着手。　　“赶紧走吧，前头二里地就是咱们的临时大营，赵千总在那边设了卡，你们过去的时候仔细点，赵千总脾气可不好。”　　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的小旗官没再追问。　　“谢了兄弟，走走走，赶紧把人交了，找个地方睡觉去。”　　沈炼转身冲卢剑星一挥手。　　继续往东走的一行人没敢多做停留，顺着火光照亮的泥路。　　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到走出了火光能照到的范围，重新没入黑暗的雨林中，朱由棫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公子，前面…有大营。”　　语气有点凝重的沈炼压低声音。　　他脑子里琢磨着刚才小旗官的话，朱由棫点点头，二里地大营设卡，这意味着前面的路被彻底堵死了，两千人不可能全挤在一个营里，但作为卡点人数绝对不会少。　　真到了大营遇到认识人的军官或者要核对腰牌，刚才那种蒙混过关的把戏对付几个烤火的游动哨还行，瞬间就会穿帮。　　“不能走大路了。”　　忍着腿疼四下打量的朱由棫停下脚步。　　什么都听不清的雨夜里，除了风声和雨打树叶的声音，东边隐约能看到连绵的黑色山影。　　“往哪走啊？”　　卢剑星问。　　应该有一条河在这片山脉往东，朱由棫回忆着之前在路上看过的地形，只要能找到水顺流而下，就能避开陆路的大营。　　“听声音。”　　朱由棫闭上眼睛。　　严重干扰了听觉的这满山的雨声太大了，他需要听到水声。　　阿晚突然扯了扯朱由棫的衣角，就在这时。　　指了指左前方的林子深处，朱由棫低头看她，小丫头伸出被绑着的手。　　“那边…有蛤蟆叫。”　　阿晚声音很轻。　　肯定有死水或者溪流在这种天气有蛤蟆叫的地方，朱由棫愣了一下。　　“走，往那边。”　　朱由棫当机立断。　　行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离开相对平缓的泥路重新钻进灌木丛，荆棘刮在号衣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脚下的泥土变的更加湿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往下走。　　一条几丈宽的河道出现在眼前，果然在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河水因为暴雨变的浑浊，水流不算太急但水量很大。　　“有河。”　　沈炼松了口气。　　有河是好事但怎么过，但朱由棫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或者说怎么顺流而下，他们没有船。　　“沿河往下游找，看看有没有打渔的破船，或者能扎筏子的木头。”　　朱由棫吩咐。　　河岸边全是烂泥和半人高的杂草，几个人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　　前面的卢剑星停住了，突然。　　“公子，有船，但…有人。”　　在一片杂草中摸索了一下的他蹲下身，回头压低声音说。　　拖着伤腿挪过去的朱由棫心头一紧。　　船头挂着昏暗的风灯在风雨中摇晃，透过杂草的缝隙能看到河湾处停着两艘乌篷船。　　手里端着火铳的两个披着蓑衣的人站在船头上，这不是普通的渔船。　　“是官军的水上暗哨。”　　立刻做出了判断的沈炼看了一眼。　　连水路也没放过，刘良佐的人不仅封了山路。　　脑子飞转的朱由棫靠在湿漉漉的土坡上，船他们必须弄到手，但船上有人而且不止两个，乌篷船里面肯定还有歇息的兵。　　两艘船上加起来估计有七八个人，硬抢，一旦火铳响了周围的巡逻队立刻就会赶来。　　“沈炼，水性怎么样？”　　朱由棫转头问。　　“能闭气半炷香。”　　“卢剑星呢？”　　“没问题。”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型，朱由棫看着那两艘在风雨中摇晃的乌篷船。　　“把号衣脱了。”　　朱由棫低声说。　　立刻动手解扣子的沈炼和卢剑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你们俩从上游下水潜过去，别弄出动静，船尾通常没人盯着，摸上船先解决外面那两个再对付里面的，记住，不能用火器，不能弄出大动静。”　　朱由棫指着船尾的方向。　　点了点头的沈炼把绣春刀咬在嘴里。　　“那我呢，殿下，老奴不会水啊！”　　吓的声音都在抖的孙安。　　“你和阿晚留在这儿，等他们得手了船靠岸，我们再上去。”　　盯着水面的朱由棫。　　悄无声息的滑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沈炼和卢剑星，水面上只留下两圈极其微小的波纹很快就被雨点打碎。　　眼睛死死盯着那两艘船的朱由棫躲在杂草后面。　　船头的两个哨兵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风灯的光晕在雨中显的很模糊。　　“这雨下的邪门，河水都涨了。”　　“管他呢，反正咱们在船上总比在林子里喂蚊子强，等天亮了换防去镇上喝两口烧酒。”　　朱由棫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时间一点点过去。　　右边那艘船的船尾微微晃动了一下，突然。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幅度很小。　　是沈炼，紧接着一个黑影从船舷边无声无息的翻了上去。　　慢慢向船头摸去的他贴在乌篷的边缘。　　卢剑星也摸上了左边那艘船，与此同时。　　两人的动作极快。　　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里的绣春刀直接从后心捅了进去，沈炼在靠近船头哨兵的瞬间突然暴起，那哨兵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哨兵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杂音，卢剑星那边同样利落的刀锋抹过脖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掀开乌篷的帘子钻了进去，解决完外面的。　　没有火铳响，里面传出几声沉闷的搏斗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冲着岸边挥了挥手的沈炼从乌篷里钻出来，片刻后。　　成了。　　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朱由棫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走。”　　艰难的站起来的他拄着木棍。　　赶紧跟上的孙安和阿晚。　　血水正顺着甲板往河里流，上船的时候朱由棫看了一眼船板，乌篷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具尸体。　　“把尸体扔下去，弄脏了没法待。”　　朱由棫冷冷的吩咐。　　扑通扑通几声很快就被水流冲走了，沈炼和卢剑星手脚麻利的把尸体抛进河里。　　“公子，两艘船，咱们开哪艘？”　　沈炼问。　　“开一艘，另一艘凿沉，留着另一艘等天亮了他们发现船没了，顺流追下来就是个麻烦，凿沉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水上的痕迹。”　　坐在船舱里感受着久违的避雨空间的朱由棫。　　用刀在船底疯狂劈砍直到河水汩汩的涌进来，卢剑星立刻跳到另一艘船上，他才跳回这边的船上。　　“解缆，往下游走。”　　朱由棫靠在船舱的木板上。　　缓缓驶入黑暗的河道的乌篷船，顺着水流。　　“殿下，咱们这算是…逃出生天了吧？”　　缩在角落里看着船外黑漆漆的水面还在后怕的孙安。　　没有回答的朱由棫伸手摸了摸腿上的伤口，刚才一番折腾伤口又裂开了，血水渗了出来。　　逃出生天。　　马士英在南京的网还没收，刘良佐的两千人还在山上搜，这只是一条河，顺流而下会到哪里前面还有什么关卡全是未知数。　　脑子里闪过刚才杀人的画面闪过张虎那张愤怒的脸，他闭上眼睛，这世道不狠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沈炼，看好水路，天亮之前，不管看到什么，都别靠岸。”　　带着浓浓的疲惫的朱由棫声音很轻。　　顺着浑浊的河水向着未知的东边漂去，乌篷船在风雨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