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腿伤

　　互相看了一眼，外头泥水里的两个汉子听见船舱里那句虚弱的话，粗哑嗓子的汉子咽了口唾沫，不敢乱动，余光瞥着卢剑星手里那把带着血腥味的官军腰刀。　　刀尖往下压了一寸，卢剑星没让路。　　“军爷…去村子，去村子行，但村里、真没吃的了，粮食早被搜刮干净了啊！”　　身子往后缩了缩，汉子声音发飘。　　大腿根的胀痛让他一阵阵发晕，朱由棫靠在木板上，他没力气多解释，只是闭着眼，这腿拖不起了，再烧下去，人就真的废了。　　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刀横在胸前，卢剑星立刻转头。　　是沈炼，满身是泥的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破草帽，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公子。”　　扫了那两个流民一眼，沈炼直接蹚水上船。　　“镇上过不去，路口全设了卡，刘良佐的人在镇上挨家挨户搜，连个破庙都没放过，药铺门口站着四个兵，硬抢根本出不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沈炼压低声音。　　眼底全是血丝，朱由棫睁开眼。　　“这俩人说，北边五里地有个大柳树村，村里有个懂草药的瞎眼婆婆。”　　朱由棫指了指外头。　　眉头皱了起来，沈炼看了一眼那两个汉子。　　“村子被官军占了，去那边，跟送死没区别。”　　“不去也是死，你和卢剑星穿着号衣，就说是赵千总手下的，抓了几个流民带回去问话，这雨天，没人会盘问的那么细。”　　声音很干，喉咙干涩发紧，朱由棫开口。　　沉默了片刻，看着那条被雨水泡的发胀的伤腿，沈炼知道朱由棫说的对。　　“走。”　　把腰刀插回鞘里，沈炼说道。　　被卢剑星用刀逼着在前面带路，两个流民走着，朱由棫拄着木棍，在阿晚的搀扶下慢慢的挪出船舱，绵密的秋雨落在身上，带走仅存的热气，外头的雨还在下。　　脚踩在淤泥里，拔出来都费劲，右腿的伤口就扯着疼，朱由棫每走一步，烂肉摩擦着粗布裤腿，暗红的血水顺着泥水往下淌，阿晚在旁边架着他的胳膊，小丫头力气不大，踩在滑溜溜的泥地里，好几次差点摔倒。　　“换我来。”　　把阿晚拉开，卢剑星走过来，自己撑住朱由棫的半边身子。　　“别停，继续走。”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朱由棫咬着牙，他知道一旦停下，这口气就散了。　　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孙安怀里那个空包裹抱的紧紧的，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求路过的哪路神仙。　　平时走半个时辰的五里地，他们走了快一个半时辰。　　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沉，视线里的芦苇荡开始重影，朱由棫只能靠着卢剑星的肩膀，勉强拖着腿往前迈。　　“公子，快到了。”　　在前面停下脚步，沈炼说道。　　透过树干，能看到几排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村口的大柳树被风吹的东倒西歪，树底下站着两个披着蓑衣的人。　　这是官军的暗哨。　　靠在树干上喘气，朱由棫停了下来。　　“把他们俩绑上。”　　看了一眼那两个流民，朱由棫吩咐。　　拿麻绳把那两个汉子的手捆在前面，卢剑星二话没说，那俩人吓的直哆嗦，但看着卢剑星杀人的眼神，没敢喊出声。　　“老孙，阿晚，你们也绑上，装的像点。”　　朱由棫吩咐。　　苦着脸伸出手，孙安照做了，阿晚倒是很平静，自己把手腕并拢。　　“沈炼，你走前面。”　　把头上的笠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朱由棫说道。　　大步走出树林，沈炼在前，卢剑星押着几个人跟在后面。　　听见动静，村口那两个暗哨立刻端起鸟铳。　　“站住，干什么的！”　　“瞎嚷嚷什么，前锋营赵千总手下的！”　　用江淮腔吼了回去，脚下没停，直奔那两人走去，沈炼态度嚣张。　　看着沈炼身上的号衣，暗哨愣了一下，稍微放下了鸟铳，但还是没让路。　　“赵千总的人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村子归我们后卫营管啊！”　　“你以为老子愿意来，半夜在芦苇荡里抓了几个流民，这老东西还染了时疫，浑身发烫，千总大人嫌晦气，让我们赶紧找个地方把人处理了，别过了病气给大营！”　　啐了一口，指着后面被绑着的几个人，沈炼骂骂咧咧。　　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听到时疫两个字，那两个暗哨躲避着。　　“这破村子你们搜过没有？”　　不耐烦的问着，沈炼皱眉。　　“搜过了，粮食都刮干净了，就剩几个快进棺材的老弱病残。”　　捂着鼻子，看了看后面脸色通红靠在树上喘气的朱由棫，又看了看旁边哆嗦的孙安，暗哨回答。　　加上那股子难闻的血腥味，那颜色确实不正常，暗哨彻底信了。　　“那正好，借这破地方避避雨，等这病号咽了气，挖个坑埋了我们就走。”　　挥了挥手，示意卢剑星把人往前推，沈炼说道。　　“赶紧进去，别在村口晃悠，真他娘的晦气。”　　摆摆手，让开了路，暗哨抱怨着。　　顺理成章的走进了大柳树村，一行人没受阻拦。　　门板被砸的稀烂，地上散落着破陶罐和烂菜叶，村子里一片狼藉，连狗叫声都没有，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　　“瞎眼婆婆住哪？”　　用刀柄捅了捅前面那个带路的汉子，卢剑星问。　　“村…村尾，最破的那间土坯房、就是。”　　压低声音，声音还在发抖，汉子指路。　　来到了村尾，众人绕过几间塌了半边的茅草屋。　　孤零零的立在雨中，连个院墙都没有，门虚掩着，一间土坯房出现在眼前。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沈炼走进去。　　角落里生着一堆微弱的炭火，屋里很暗，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个破蒲扇，眼睛紧闭着，眼皮深陷。　　手里的蒲扇停了，老妪听见脚步声。　　“谁啊，村里没粮了，要命倒是有一条。”　　声音沙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老妪问道。　　“不抢粮，看病。”　　走过去，把刀放在旁边的破桌子上，沈炼回答。　　被卢剑星扶着坐在一张缺了腿的长凳上，朱由棫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偏了偏头，老妪似乎在听动静。　　“看病，这年头，当兵的还管人死活？”　　摸索着站起来，走到朱由棫面前，老妪说道。　　“腿伤了，发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