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保不住了

　　土路坑洼，骡车剧烈摇晃，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的孙安，将鞭子一下接一下抽在骡子屁股上，鼻孔里喷着粗气的牲口，嘴角已经泛起白沫。　　随着颠簸乱撞的，是车厢里的面袋子，靠在角落抠着木板边缘的朱由棫，大腿根那块伤口现在不觉得疼了，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木，连带着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劲。　　烫。　　知道自己烧的厉害的他，看着眼前开始重影的东西，坐在对面的阿晚，小丫头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在后面那辆车上喊了一嗓子的沈炼，声音被风声盖过了大半。　　“公子，岔路，前面有个岔路。”　　晃了晃脑袋的朱由棫，强迫自己咬了一下舌尖，在嘴里散开的血腥味，换来片刻清醒。　　“大路不行，下道。”　　嗓子干涩刺痛的他，声音并不大。　　赶紧凑过来的阿晚，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告诉他们，下道，往那草深的地方扎进去。”　　转过头的阿晚，冲着后面喊了起来。　　“下道，公子让下道。”　　扯了一下缰绳的沈炼，带着后面两辆车跟着转了向，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野道。　　又跑了大概三四里，开始往上走的是地势。　　前腿突然一软的骡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剧烈往前一倾的车厢，让孙安哎哟一声栽进草窝里。　　跳下车的卢剑星，看了一眼骡子。　　“这畜生废了，跑不动了。”　　走过来的沈炼，看了看四周，长着半人高的茅草和杂树的，是两边连绵的矮丘。　　“车不要了。”　　被卢剑星扶着下了地的朱由棫，右脚刚一沾土，身子就不受控制的往下坠，赶紧架住他胳膊的是卢剑星。　　从地上爬起来的孙安，看着三辆大车，满脸心疼。　　“主子啊，这，这精米白面，还有绸缎呢，全扔了啊。”　　“命都要没了，你留着布给自己裹尸啊，一人扛一袋米，剩下的全扔了，快点。”　　懒的跟他废话的朱由棫，语气不容置疑。　　还想说什么的孙安，被沈炼抬起的刀鞘磕在肩膀上，缩了缩脖子的老太监，赶紧去解面袋子。　　将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的卢剑星，顺手扯过破布缠住刀鞘掩去光泽，这才弯腰扛起米袋，转头稳稳架住朱由棫的手臂。　　“往高处，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指了指前面林子的，是朱由棫。　　秋天的野草枯黄，边缘十分锋利的叶片，划过在草棵子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的几人。　　几乎全靠在卢剑星身上的朱由棫，脑子里乱糟糟的，跑的真快的是清兵的游骑，三十里路转瞬即至，徐州丢了，黄得功肯定要往南撤，这片地方马上就会变成无人管的地带，清军的探马会把周围彻底搜查一遍。　　必须找个地方熬过今晚。　　腿需要换药。　　转头看了一眼阿晚的他，看到背着个小包裹的小丫头，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前面探路，跌跌撞撞的走着，却一声没吭。　　在前面探路的沈炼，突然顿住脚步。　　“嘘，停下。”　　蹲下身的他，拨开一丛灌木。　　扶着朱由棫走过去的是卢剑星。　　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蹄印，边缘还有些湿润的印记，陷的很深。　　抬起头的沈炼，面色凝重。　　“不是南边官军的马，没钉马掌，这马蹄子也比咱们平时见的大一圈。”　　辽东马。　　摸到这儿的，已经是清军的探子了。　　盯着那蹄印的朱由棫，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跑是跑不过四条腿的，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再走几里地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反方向，顺着蹄印反着走。”　　开口的是朱由棫。　　没多问的沈炼，点点头，提着刀在前面开路。　　绕过一个土坡的半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了一片破败的土墙。　　是个荒废的村子。　　统共也就十几户人家，大多塌了的是茅草屋顶，倒的七七八八的是院墙。　　“我先进去探探底。”　　把米袋子扔在地上，贴着墙根摸进去的是沈炼。　　没过多久，从村口探出头的他，招了招手。　　进了一个还算完整院子的，是剩下的几个人。　　院子里有口枯井，旁边倒着个石碾子。　　压低声音的沈炼，神色戒备。　　“屋里有情况。”　　走过去的朱由棫，探头往正屋里看。　　躺着个人的，是地上。　　确切的说，是一具尸体，穿着普通农户衣物的死者，趴在门槛边上，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箭杆很粗，尾部的羽毛是黑色的。　　单膝跪地走过去的卢剑星，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拔不出来。　　皱了一下眉头的他，将刀出鞘半寸，割开伤口周围的衣服和皮肉，这才把箭头挖出来。　　将箭头递到朱由棫面前的，是卢剑星。　　“带倒刺的破甲重箭，血还没凝，人刚死不到半个时辰。”　　看了一眼那箭头的朱由棫，面沉如水。　　刚来过的，是清军的探子。　　在旁边小声嘀咕的孙安，眼睛瞄着屋角的一个破陶罐。　　“哎哟，这帮杀千刀的，光杀人，东西都不抢。”　　把刀上的血迹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的沈炼，摇了摇头。　　“嫌带活口麻烦，游骑探路顺手就射了，这地方呆不住，他们随时会回来。”　　“不走了，就在这儿。”　　靠着门框滑坐下来的朱由棫，喘着粗气。　　同时转头看他的，是沈炼和卢剑星。　　指了指自己右腿的朱由棫，苦笑了一下。　　“我真走不动了，再走这腿就彻底废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倒能多活几个时辰。”　　所以脑子很清楚的他，知道清军探马刚搜过这个村子，杀了人，短期内大概率不会再回来查第二遍，就算查，也比在野外空旷地带被骑兵撞上强。　　“快，赶快把尸体处理了”　　此刻随着他这么说，众人开始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而拿了个破碗的阿晚，正端着半碗温水凑到朱由棫嘴边。　　半蹲在地上的卢剑星，则是正在解开朱由棫腿上的布条。　　没错，朱由棫的伤口再次恶化，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之前敷的金创药混着血水，此刻已经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但边缘的肉已经开始泛白，有些地方甚至透着点青紫色。　　最最最重要的是…那股子腐臭味又出来了。　　拿着那个小纸包的卢剑星，手停在半空，犹豫问道　　“公子，我这药，还上吗。”　　“别怕，快倒吧。”　　咬着牙的朱由棫实在是没有选择了，没有犹豫的这么说道　　卢剑心还是下手了，撒在烂肉上的药粉，引发了钻心的剧痛。　　没吭声的朱由棫，只是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接着便用他那手指生生攥断了身下的好几根干草。　　这药不管用。　　心里清楚的他，知道那几个兵油子给的所谓金创药，恐怕估计就是点草木灰掺了点止血的廉价药材，根本压不住感染。　　还是必须找真正的大夫，或者弄点烈酒！　　这时捧着个缺了口碗的孙安，凑了过来。　　“主子，您好歹吃一口吧。”　　里面是用精米熬的稠粥，还算机灵的老太监，又在灶膛里用暗火熬的，没冒大烟。　　接过碗的朱由棫，扒拉了两口。　　还是没胃口。　　嗓子眼干涩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把半碗粥吃完　　随即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坐在门槛后头抱着刀闭目养神的是沈炼，擦拭着那个清军重箭头的是卢剑星。　　靠着墙的朱由棫，声音很轻。　　“沈炼。”　　“在呢。”　　停顿了一下的朱由棫，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南京城的城墙，马士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大柳树村那个瞎眼婆婆。　　“要是，我要是烧迷糊了，或者这腿真烂透了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