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家眷

　　此刻那整个车厢突然往上一抛，并且当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硬土疙瘩。　　朱由榔终究是没忍住哼了一声，其后背磕在木板上，显得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于是又是孙安在旁边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主子莫惧，您靠着奴婢就是了，这路…这路实在是太糙了。”　　老太监压着嗓子，说罢就伸手去摸身下的麻袋，朱由棫没理他。　　抓了一把，解开扎口的麻绳。　　还掺着沙子，糙米。　　“李大疤瘌这帮人…逃命还带着这玩意，也不嫌沉。”　　拍了拍手上的灰，朱由棫把米扔回去。　　沈炼在前面甩鞭子。　　车帘子啪啪响，夜风吹的。　　“公子，前面就是岔路口了。”　　沈炼头也没回。　　“停。”　　朱由棫说。　　骡子打了个响鼻停在路边，沈炼一拽缰绳。　　“把车赶进旁边的林子里，别在道上杵着。”　　朱由棫吩咐。　　钻进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沈炼没多话的牵着骡子下了土路。　　林子里黑的无法视物，没有月光。　　开始擦那把满是缺口的绣春刀，沈炼把骡子拴在一棵树上后靠着车辕坐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公子这招借刀杀人…挺熟练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的一清二楚，沈炼擦着刀。　　调整了一下右腿的姿势，朱由棫靠在麻袋上。　　“烂命一条，不熟练…早死在南京了。”　　抬头看了一眼车厢方向，沈炼停下动作。　　“两百多号溃兵，就这么被你几句话给弄散了，公子以前在京城…也是这么办事的？”　　知道沈炼在试探，朱由棫心里明白。　　腿烂了发着烧连站都站不稳，他现在就是个半废的人。　　不是什么死忠的家奴，这两个锦衣卫现在没跑是因为跟着自己比他们乱撞活下来的几率大。　　随时可能转过来，一旦自己成了纯粹的累赘后他们手里的刀。　　“京城？”　　扯了一下嘴角，朱由棫冷笑。　　“京城里的人…比这帮溃兵难对付多了，他们不拿刀，他们拿笔。”　　继续擦刀，沈炼没接茬。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　　缩在角落里直哆嗦，孙安有点坐不住。　　“卢百户…不会折在里头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骂了一句，朱由棫心里其实也没底。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卢剑星要是死了他们就少了个能打的。　　又睡了过去，阿晚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小丫头退烧了。　　细碎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整个人隐入树后的阴影里，沈炼立刻站直手按在刀柄上。　　速度很慢马喘气的声音很粗，一匹马从黑影里跑出来。　　趴着个人在马背上。　　是卢剑星。　　上前拉住缰绳，沈炼从树后走出来。　　差点栽倒，卢剑星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　　“怎么样？”　　沈炼问。　　“成了，那帮孙子…跑的还真快。”　　有暗红色的液体往下滴，卢剑星喘着粗气看着左边胳膊破了个大口子的衣服。　　“挂彩了？”　　“流矢擦了一下，没伤着骨头。”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卢剑星从马褡裢里摸出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　　掀开车帘，朱由棫看着他。　　“王二狗呢？”　　“扔沟里了，我点完火…那小子想跑，被我一刀背敲晕了，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粮食，卢剑星走过来。　　“沈兄弟手脚挺快。”　　“上车，走。”　　没废话，朱由棫直接下令。　　和沈炼换班赶车，卢剑星把马拴在车厢后面自己坐到车辕上。　　重新上路，骡车。　　天快亮的时候。　　上了一条稍微宽敞点的土路，骡车。　　两边都是枯黄的野草，路面被踩的很结实。　　应该是王二狗说的官道。　　全是人，但这官道上。　　流民和溃兵。　　满地狼藉的拖家带口。　　光溜溜的扔在沟里，路边有倒毙的尸体衣服被扒的干干净净。　　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骡车，一个老头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死孩子。　　就是看着，没有哭。　　胃里一阵翻腾，朱由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把帘子放下。”　　沈炼在前面压低声音。　　“财不外露，咱们这辆车…现在就是块被人盯上的肉。”　　放下帘子，朱由棫叹了口气。　　“老孙，把那几件破衣服找出来给车厢外面搭上，弄的越破越好。”　　顺着车窗缝隙塞出去，孙安赶紧翻找从清兵身上扒下来的破棉甲和脏衣服。　　胡乱搭在车厢顶上，沈炼在外面接住。　　走的很慢，车。　　骡子根本跑不起来，人太多了挤在一起。　　混合着排泄物和腐肉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脑子里飞快的盘算，朱由棫靠在麻袋上。　　黄得功败了，刘泽清跑了。　　全碎了，南直隶的屏障。　　随时会追上来，清军的骑兵。　　到了济南至少还能找到大明的官府，必须尽快去济南。　　“主子，您喝口水。”　　递过来那个牛角水囊，孙安小声说。　　激的他打了个寒颤，朱由棫接过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　　“阿晚怎么样？”　　“睡的沉，摸着…摸着不烫了。”　　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孙安回答。　　没说话，朱由棫点点头。　　一阵喧哗突然从前面传来。　　车停了。　　“怎么回事？”　　朱由棫问。　　没回头，沈炼看着前方。　　“有人挡道。”　　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前看，朱由棫眯起眼睛。　　拦在路中间，七八个溃兵。　　身上的鸳鸯战袄脏的看不出颜色，手里拿着长矛和腰刀。　　右眼盯着这辆骡车，领头的是个瞎了左眼蒙着块黑布的独眼龙。　　生怕惹祸上身，周围的流民纷纷躲远。　　“站住，哪部分的？”　　用刀背敲了敲车辕，独眼龙走上前。　　手握在刀柄上没动，沈炼坐在车辕上。　　也摸到了刀，卢剑星在旁边。　　把那把短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朱由棫在车厢里戒备。　　“左营的，奉命…奉命护送家眷。”　　声音很稳，沈炼随口编了个瞎话。　　打量了一下沈炼和卢剑星，独眼龙哼了一声。　　“左营，刘帅的人，刘帅早带着小老婆跑没影了…你们护送哪门子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