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暖意

　　顶棚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朱由棫的肩膀上，伴随着地面震动的土，车厢木板跟着抖。　　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他没掸灰，身子往前探了探。　　瞬间被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盖了过去，老人的哭喊和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官道上已经极其混乱，人挤着人，流民四处乱窜，有人往路边的干水沟里跳，有人连滚带爬的往荒地里跑。　　从南边的土坡后冒了出来，是马头。　　没打旗帜，骑在马上的人没穿重甲，外面罩着件发灰的棉甲，没戴头盔，光秃秃的脑门上满是汗油，脑后拖着根细细的辫子。　　清军的游骑。　　借着马速直接撞进人群，他们没减速，手里端着长矛。　　人体被撞飞，骨头断裂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穿着破袄子的男人被长矛捅穿了胸腔，骑兵看着没反应，手腕一抖，直接把人从矛尖上甩了出去，砸翻了后面几个流民。　　就是单纯的碾压，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动作。　　树林里。　　沈炼和卢剑星一人一边，两只手紧紧攥着马的口鼻，那两匹马闻到了血腥味，不安分的踢踏着蹄子，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卢剑星把身子的重量全压在马脖子上，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安抚的嘘声。　　骚臊味在空气里散开，裤裆里洇出一片深色，老太监两条腿直打摆子，孙安整个人趴在骡子背上，用件破棉袄把骡子的脑袋整个蒙住。　　阿晚醒了，小丫头刚张嘴要出声，朱由棫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朱由棫冲她摇摇头，阿晚眼睛瞪的溜圆，看着他，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还在继续，外头的屠杀。　　大队骑兵迅速过去了，但后面还跟着几十个散骑，这些人没拿长矛，手里拎着腰刀，一边骑马一边左右砍杀，专门挑那些跑的慢的流民下手。　　一个流民连滚带爬的往树林这边跑。　　后面一个清军骑兵不紧不慢的跟着，马蹄声不紧不慢，有意拖延着距离。　　流民跑到了树林边上，脚下一绊，摔在半人高的枯草丛里，他刚要爬起来，骑兵催马过来，马蹄子直接踩在流民背上。　　没动静了，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脊背塌陷下去。　　骑兵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不到二十步，距离骡车藏身的地方。　　朱由棫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发白，他看清了那骑兵马鞍上挂着的东西~两颗人头，头发被血粘在一起，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了一眼沈炼。　　沈炼半蹲在树后，左手大拇指已经把刀镡推开了一寸，露出的刀刃没反光，被他用泥抹过了。　　沈炼就的动手，只要这骑兵再往前走几步。　　朱由棫脑子里转的飞快，距离十五步，沈炼冲出去需要两息，骑兵反应过来吹号角只需要一息，不能让他吹号角，必须一击必杀，但骑兵穿着棉甲，刀砍不透，的刺脖子，如果没刺中，这林子里的人全的交代。　　这帮人要的是命，没用，粮食当诱饵根本不行。　　骑兵在树林边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树林里。　　光线暗，树叶密，他大概没看清什么。　　官道上有人吹响了牛角号，声音短促，透着催促。　　骑兵没再停留，调转马头，心里估摸着时间，抽了一鞭子，跑回了官道上。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朱由棫才松开捂着阿晚的手。　　没哭，小丫头大口喘着气，小手揪着自己的衣领。　　孙安从骡子身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烂树叶上，直喘粗气。　　“主子…那些杀千刀的…走了？”　　老太监声音直哆嗦。　　“闭嘴，别出声！”　　朱由棫把匕首插回腰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沈炼站起身，把刀推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响。　　“前锋营，人不少…大概三百骑。”　　沈炼拍了拍马脖子，让马顺过气来。　　脸色阴沉，卢剑星走过来。　　“官道上…全死绝了，没活人了。”　　朱由棫掀开帘子，从缝隙看出去，路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血顺着车辙印流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把枯草都染红了。　　“不能待了，这只是前锋，后面肯定还有大队人马，沈炼，赶紧找路。”　　朱由棫说。　　沈炼点头，牵着马往树林深处走。　　“这片林子后面是片荒地，顺着荒地往西，有条土路。”　　“走，马上走。”　　朱由棫没废话。　　重新上路了，骡车。　　避开了官道，乡间的土路根本算不上路，到处是坑洼和干涸的车辙印，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骡车颠的厉害。　　每一次车轮碾过土坑，朱由棫的右腿就钻心的疼，伤口虽然结了痂，但里面的肉还在发炎，他咬着牙，后背靠在麻袋上，随着车厢的摇晃硬挺着。　　额头上的冷汗滴进眼睛里，杀的生疼。　　阿晚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伸出小手拿着袖子帮他擦汗，动作很轻，不敢说话。　　一边赶车一边抹汗，孙安坐在车辕上。　　“主子哎，这破路太糙了，骡子…骡子真要吃不消了。”　　“吃不消也的走，停下就是死。”　　朱由棫闭着眼睛。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　　光线暗下来，秋风吹在身上很冷，带着股野地里的腥气。　　前蹄直打软，骡子走走停停，嘴里吐着白沫。　　沈炼骑着马在前面探路，兜了回来。　　“公子，前面…大概五里地有个村子。”　　朱由棫睁开眼。　　“有人吗？”　　“远远看着没炊烟，也没灯火，我去摸摸底。”　　沈炼勒住马。　　“去吧，多加小心点。”　　沈炼催马去了。　　卢剑星牵着马走到车边。　　“公子，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算没人，晚上也容易招狼啊。”　　“狼比鞑子好对付，今晚的歇，骡子走不动了，我的腿也的换药。”　　朱由棫看着自己那条裹着破布的腿。　　沈炼回来了，过了一顿饭的功夫。　　“是个荒村，村子里没人，但有刚死不久的尸体，不是清军干的，尸体上的伤口是锄头和柴刀弄的。”　　沈炼说。　　流民互害，或者土匪。　　朱由棫判断了一下。　　“进村。”　　摸黑进了村，这一行人。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塌了大半，房子大多连屋顶都没了，水井边上散落着几个破碗。　　沈炼找了一处还算完整的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挺结实，正屋的门板掉了一半，里头黑漆漆的。　　出来点点头，卢剑星先进去转了一圈。　　“安全，没人。”　　孙安赶紧把骡车赶进院子，卸了套，骡子一没束缚，直接瘫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沈炼和卢剑星顾不上休息，把朱由棫从车上扶下来，直接抬进正屋。　　屋里有股经年的霉味，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烂草，孙安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铺了几件破衣服，让朱由棫坐下。　　“点火吗？”　　卢剑星问。　　朱由棫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点，在屋里点，别把火光漏出去，老孙，你去弄点热水来。”　　去院子里找柴火了，孙安应了一声。　　沈炼从车上拿了点糙米，准备熬粥。　　火生起来了，屋里有了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