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去泰安

　　要知道这外面的冰碴子碎裂声极轻，而且在风雪呼啸的夜里几不可闻。　　然而骨子里的怯弱就全冒了出来，他平时跟着刘泽清混饭吃，遇到流民抢粮食在行，所以当真碰到半夜摸哨的硬茬子，他那牙齿也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将边缘拉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沈炼没看他，单手贴住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两个黑影正弓着腰，手里攥着短刀，顺着墙根一点点往前蹭。　　两人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交换，卢剑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另一侧。　　当先那个瘦猴刚把脸贴近门缝，试图往里瞅。　　门板往里一倒，沈炼左手撤力。　　精准切断了气管，卢剑星手里的短匕首顺着下颌角斜切进去，瘦猴半个身子失去重心直接跌了进来，半声惊呼还没出口，刀锋的凉意已经擦着他的下巴掠过。　　身体前倾砸进满地的药材渣子里，血液伴随空气喷出的嘶嘶声在黑暗中响起，瘦猴丢了刀，双手捂着脖子，血顺着指缝往外挤，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见势不妙扭头就要跑，后面那个探子反应快些。　　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那人往前扑倒，一头扎进雪窝里，沈炼跨出半步，这会儿也顾不上抽刀，绣春刀连鞘带刀直接撞向那人的后心，传出沉闷的骨裂声。　　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用上，整个过程结束。　　此刻锦衣卫杀人已经不带半点犹豫，这利落劲，直接让徐大春咽了口唾沫，而且又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吐血沫的瘦猴，所以他手里的长矛总算没掉到地上。　　“别看了，快给我拖进来。”　　那沈炼压低嗓音，接着便顺手把门板重新合上，将风雪挡在外面。　　于是乎，对于朱由榔来说，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头里的麻痒感，那种刀割肉的钝痛感稍微轻了些许，角落里的朱由棫并没有睡死，高烧让他浑身一阵阵发冷　　自己这脑子也的彻底烧坏，如果继续这么烧下去，不用外面的贺老六动手，这副身体的底子太差了。　　小手在破棉袄下面抓紧了他的衣襟，阿晚缩在旁边，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对面街的背风处，残破的屋檐下。　　发出干涩的碰撞声，贺千总手里的铁胆停止了转动。　　“瘦猴进去半天了！妈的…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一个总旗。　　总旗紧了紧身上的破战甲，哈出一口白气。　　“千总…怕、怕是折在里头了，那两个锦衣卫身手不一般，真要硬点子扎手，咱们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　　“扎个屁！”　　贺千总往雪地里啐了一口黄痰，把铁胆塞进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交加的夜空，知道马上就要天亮了，这个时候最冷，人也最困乏。　　“那瘸子估计已经咽气了！里头满打满算就两把绣春刀，外加十几个长清退下来的废物，咱们外头有三十多条枪！”　　他拔出腰刀往前一指。　　“去…把庄子上的兄弟全叫过来！门板堵死了就给老子轰，马和甲留下，别的全剁了，一个活口别留！”　　一点点朝街尾的药铺合围过去，几十个兵痞从各个角落的暗处钻了出来，他们搓着冻僵的手，端着火绳枪和生锈的鸟铳。　　火堆被卢剑星用积雪盖灭了，药铺里。　　只有外面风雪透进来的微弱白光，屋子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爷，他们来了…人不少！”　　徐大春贴着墙根，声音打着颤，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已经看见了外面晃动的火绳亮点。　　勉强让自己坐直，朱由棫终于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双手撑着冰冷的木柜台。　　“退到后院去，咳…他们要开火铳了。”　　他喘了口气，嗓音干涩的发疼。　　徐大春赶紧招呼手下往后院的天井门脸里钻，沈炼和卢剑星立刻上前架起朱由棫，孙安去牵那匹战马。　　前脚刚离开前堂。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铳响，外面传来几声吆喝。　　瓷罐和干药材碎了一地，劈啪作响，铅弹杂乱无章的砸在门板上，本来就腐朽的木板被打的木屑横飞，瞬间千疮百孔，几颗流弹穿透门板，打在后方的药柜上。　　呛的人直咳嗽，浓烈的硝烟味顺着冷风倒灌进来。　　“冲进去！乱刀砍死他们啊！”　　外面有人粗着嗓子大喊。　　几个拿着长矛和腰刀的兵痞叫嚣着挤进前堂，半边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顿时踉跄着撞在一起，这些人没料到里面没点火，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脚下被散落的抽屉一绊。　　抹了第二人的脖子，卢剑星就站在门后的暗影里，他没拔长刀，直接一脚踹在当先一人的膝盖侧面，清脆的骨折声中，那人惨叫倒地，身体扭曲，卢剑星手里的短匕首没停，借着空档在黑暗中划过去。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住了药材的苦涩味，温热的血溅在药柜的烂木板上。　　甚至有人互相踩踏，后面往里涌的兵痞被挡了路，乱成一团。　　“往里冲啊！快点！他们没几个人！”　　外头的总旗还在不停的催促。　　黏糊糊的，退到后院天井的朱由棫，此刻靠在一块残破的石碾子上，腿部因为刚才的拖拽，裂开的伤口又渗出点血，把药糊糊冲开了一道口子，他伸手摸了一把。　　全靠人多势众壮胆，脑仁突突跳着疼，他判断着现在的局势，贺老六这帮人就是为了求财，不是非要拼命的死士，真要是硬碰硬消耗下去，这三十多杆火铳如果是三段击，这药铺早成了木头渣子，但这帮人是溃兵，没有阵型配合。　　这局就能解，只要打掉他们的胆气。　　“沈炼。”　　朱由棫出声。　　“在。”　　沈炼站在内门边，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前堂已经倒了四个兵痞，但外面的人还在试图往里挤。　　“擒贼先擒王，去把那光头找出来。”　　朱由棫盯着前堂的动静，语气极冷。　　“公子，这外头少说有三四十人！贺老六惜命的很，肯定躲在后面啊！”　　徐大春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手里的长矛根本不敢往外探。　　“他不躲，他得盯着马和甲，卢剑星，把建奴的棉甲点着，扔出去。”　　朱由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然后用力一抛，卢剑星愣了一下，那可是上好的御寒物，更是能震慑人的凭证，但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板车上扯下那件沾血的棉甲，用火折子点燃了上面的一处破棉絮。　　扔进了街面的雪地里，燃烧的棉甲划过一条弧线，直接越过前堂残破的屋顶。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这么烧了，火光在街面上骤然亮起，贺千总就在药铺对面的矮墙后，眼看着那件上好的建奴棉甲冒起黑烟，顿时急了眼，那件甲在他眼里是能换几十石粮食的硬通货。　　“直娘贼！去把火扑了！扑火！那可是银子！”　　他大骂一声，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指着两个手下往前赶。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直接落在了贺千总侧面的空地上，沈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根本没走正门，借着旁边残破的矮墙，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上了屋顶，顺着结冰的瓦片滑下来。　　变故发生的太快。　　就能切断血脉，贺千总手里的腰刀刚举到一半，沈炼的绣春刀已经压在了他的后颈上，冰冷的刀锋瞬间割破了皮肉，只要再往下压半分。　　“都别动。”　　沈炼的声音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谁也没想到锦衣卫能从屋顶上翻下来，周围的兵痞全僵住了，举着的火铳和长矛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端着。　　“好汉…好汉！有话好说，不过是几包药材的事，不至于…”　　贺千总喉结不敢滑动，声音都在打颤，手里的刀直接掉进了雪里。　　“让你的人滚远点。”　　沈炼左手扣住他的肩膀，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寸，于是那恐怖的血迹也顺着刀槽流进了贺千总的衣领里。　　街面上毫无声息。　　没人愿意出头拼命，几十个溃兵面面相觑，他们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现在头领被拿住了。　　此刻那个总旗往后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　　没有必要这么做啊…　　“兄弟们，犯不上搭上性命，撤吧。”　　此刻眨眼间顺着巷子跑了个干净，在有人带头的前提下，剩下的兵痞立马四散奔逃，而且连那件还在冒烟的棉甲都没人管。　　“好汉！既然人走了，那…你也该留我条性命…我也没别的念想了…望真的留条活路。”　　沈炼没有马上收刀，而且看着朱由榔　　而朱由棫则是又看了一眼被按在雪地里的贺老六。　　也是确实是个隐患，若是杀了他，有点麻烦，这种地头蛇手底下的溃兵散了，但指不定会去引附近的流民或者建奴游骑来报复，留着他。　　“打断他的腿，扔进沟里，能不能活看天意。”　　朱由棫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下场，他太清楚这帮兵痞的本性了，一个残废的千总，根本压不住手下那些手下。　　狠狠砸在贺千总的右膝上，沈炼手腕翻转，刀背带着劲风。　　哀嚎声在空荡的庄子里回荡，刺耳的碎骨声伴随着惨叫声划破夜空，贺千总抱着断腿在雪地里翻滚。　　“把东西收拢，装车。”　　朱由棫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他感觉脑子清明了不少，这一番折腾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也许是那几服猛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刚才的紧张逼出了体内的潜力。　　虚弱感减轻了许多，虽然腿上依然疼的要命，但那种感觉稍微好转。　　风雪渐渐小了一些，天边泛起了青灰色。　　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活命的机会总归大些，徐大春手脚麻利的把车套好，那十几个溃兵现在是对这几个人彻底服气了，这帮人不仅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一双大眼睛看着朱由棫，阿晚抱着那件被火燎了一半的棉甲，缩在车厢角落。　　“走吧…去泰安。”　　朱由棫靠在车板上，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