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卸车

　　在小路上能够发出干涩吱嘎声的，是压在冻硬土辙上的车架子。　　此刻天刚蒙蒙亮，接着便是灰蒙蒙的云层压的极低，风虽然小了些，但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扎的人有些疼。　　而走在独轮车左前边的徐大春肩膀顶着拉套的绳子，呼出一口长长白气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车板上的那个年轻主子，人闭着眼且脸色苍白，连起伏的呼吸都浅的几乎看不见。　　跟在两旁的，是徐大春手底下的六七个溃兵，谁都没说话，连踩雪的脚步都放的很轻。　　昨晚在药铺里那一幕到现在还在徐大春脑子里打转，锦衣卫从房顶上扑下来，绣春刀压着贺老六的脖子，那可是大辛庄这一片谁都躲着走的地头蛇，结果一句废话没有，腿就给敲碎了。　　徐大春听着都觉得后腰窝发寒，那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头儿…去泰安？这鬼天气，那几位爷、那可是锦衣卫…”　　凑过来的麻子声音压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偏过头横了麻子一眼的徐大春没做声。　　后面建奴的马队早晚摸过来，往哪跑呢，没马没甲没干粮的他们这几块料在荒郊野岭不是冻死就是被当成流贼砍了，跟着这瘸腿公子好歹有匹马和真家伙，那股在刘总兵亲营里都没见过的狠劲着实让人心惊。　　把脖子上的破布往上拉了拉以挡住灌进来的凉风，在这乱世里，跟个狠人才能多活几天的。　　毫无预兆的，车身颠了一下。　　于是乎朱由棫也随之睁开了眼。　　首先便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会儿才适应周围的灰白　　“爷、爷您醒啦！水、水…捂在怀里温过的，快喝口。”　　旁边凑过来的是孙安那张满是褶子和灰土的脸，此刻那老太监眼睛里布满血丝且显然一夜没敢合眼，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没客气的朱由棫立马就着碗边灌了两口，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化开的雪水。　　而一旁缩成一团的阿晚在角落里脑袋靠在车厢帮子上一点一点的打瞌睡，此刻那件被烧毁了一半的建奴棉甲被她垫在身下，小丫头双手还抓着他的一片衣角。　　由着她拽着的朱由棫没动。　　盯着头顶灰白天空的他开始盘算。　　大辛庄那是条死胡同不能留，去泰安大概还有五十多里路，可是泰安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兵马溃散的刘泽清在长清大败，泰安的知州或者守将这会儿估计也在收拾细软准备南逃，自己手里捏着个来路不明的身份真到了泰安对方认不认，如果不认把他们当成溃兵处理了，甚至为了抢这匹马和甲杀人灭口该怎么应对。　　昨晚的贺老六就是个例子，官帽子的威慑力早就大打折扣了。　　得想个法子的，单靠沈炼和卢剑星两把刀护不住他进城，徐大春这帮人只能用来壮声势且真遇到正规军一哄就散。　　队伍沉默的往前走，官道上的雪被踩的乱七八糟，逃难的流民和散兵的脚印纵横交错。　　风又停了在走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四周寂静的让人心里没底。　　抬起手的卢剑星在最前面做了一个停的动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住刀柄的沈炼侧过身盯着前面的官道拐角。　　立刻停住脚的徐大春等人呼吸不由自主的放缓了。　　往前走了十几步的卢剑星蹲下身子在雪地里探查了几下。　　走回车旁的他脸色有些沉。　　“公子…前边不对劲。”　　声音压的很低的卢剑星语速平稳。　　“说。”　　撑着胳膊坐高了一点的朱由棫开口。　　“马蹄印，雪底下盖着的，一掌宽，蹄铁砸的很深，战马，马粪心儿还软乎着，半个时辰内留下的。”　　摊开手掌的粗糙皮手套上沾着几粒碎冰和黑色的残渣。　　“人多还是散骑？”　　在旁边插了一句的是沈炼。　　“印子顺着道过去的，不乱，八九骑吧，东南边去了。”　　正是去泰安方向的东南。　　车旁的气氛僵住了，脸皮抽了两下的徐大春刚才还想着去泰安能吃口饱饭，现在建奴的探子已经跑到他们前头去了。　　“这帮鞑子…跑的太他娘的快了。”　　舌头有点打结的徐大春嘟囔了一句。　　靠着木板的朱由棫手放在盖腿的破棉被上且手指慢慢敲着。　　被杀了一个牛录的建奴后续马队不会罢休，这八九骑显然是撒出来的哨骑在寻找他们踪迹并顺便探查泰安方向的虚实。　　不能走的官道。　　“左边啥地形？”　　看着徐大春的朱由棫问。　　“左边…野林子过去，是连绵丘陵、叫黑虎梁，岔道多，难走的很！”　　愣了一下的徐大春赶紧答话。　　“进黑虎梁。”　　没有任何迟疑的朱由棫开口。　　“爷！车推不进去的，黑虎梁里头路窄坑多！那地方平时有土匪的，现在山里不知道多少乱兵，进去了真要困死在里头啊！”　　有点急了的徐大春往前跨了一步并将手按在车帮上，不想进山意味着彻底脱离熟悉的官道且随时可能饿死或者被黑枪打死。　　往前逼了半步的沈炼左肩有意无意的挡在徐大春和车架之间。　　让徐大春清醒过来的是这半步的距离，按在车帮上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看着他的朱由棫没有愤怒也没有责骂，只是平淡的看过去。　　“走官道？前头有建奴哨骑，他们要是设卡呢？真撞上了，女真马甲一次冲锋，你手底下兄弟能顶住？”　　带着刚睡醒沙哑的朱由棫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听的明白。　　张了张嘴的徐大春没说出话来。　　“进山，车弃了。”　　继续下令的朱由棫。　　“主子！您那腿…”　　急了的老太监孙安开口。　　“马留着，我骑，干粮药材分了，棉被撕开带上，多余的破烂全扔。”　　面面相觑的徐大春手下几个溃兵知道车不要了意味着要把重东西扛在肩上。　　“公子，这…”　　有些不情愿开口的一个溃兵。　　推出了一寸绣春刀的沈炼让刀鞘摩擦的声音极轻。　　“卸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