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星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过来,他刚才快走几步到了最前面探路,这会折返回来,眉头皱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徐大春手里的半截树枝掉在雪地上,紧张的往两边看。 “鞑、是不是鞑子摸上来了?!” “不是建奴。” 卢剑星侧了侧身,指着右前方的几棵歪扭的树。 “那树底下有东西。” 挡在担架前面,沈炼立刻往前跨了两步。 徐大春带着两个溃兵大着胆子靠过去,拿手里的长矛拨弄了一下树下的两个大雪包,雪扑簌簌的掉下来,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破烂衣裳。 那是两具死尸。 看打扮不像是兵,背靠背冻在一起的两个人,纯粹是逃荒的流民,其中一个脑袋耷拉着,两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一个破布袋,手指头都冻成了紫黑色。 钻山豹那几个手下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变的更惨白了,尖细嗓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了一截枯枝。 “大当家…这、这可是活生生冻死的啊!” 尖细嗓音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抖。 “咱要是天黑前走不到地方…是不是也得跟他们一样,在这林子里全给冻硬了?” 恐惧迅速在这帮人心里扩散,抬担架的四个人手劲一松,担架直接砸在了雪地上,朱由棫震的闷哼了一声。 “他娘的!谁让你们这帮孙子放下的!” 徐大春见状,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扯起嗓子就骂。 几个流匪看着死人,没人理他,再看看四周越来越暗的天色,眼神里露出了退意。 朱由棫知道麻烦来了,这些人不怕刀子,因为刀子没落在自己脖子上,但他们怕冷怕饿,眼前这两具尸体就是他们最恐惧的下场。 “钻山豹…” 朱由棫躺在地上没动,只是把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钻山豹转过头,眼神闪烁不定。 “公子啊,这雪实在是太大了,兄弟们真走不动了,要是再走下去…” “走到回龙观,管老道士要一口热饭。” 朱由棫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观里要是有存粮,直接分你们一半。” 钻山豹愣了一下,存粮,在这荒山里,这两个字具有绝对的吸引力。 朱由棫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补了一句。 “死人看多了救不了活人,现在停下,你们连今晚都过不去,把担架给我抬起来,继续走。” 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沈炼的手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这声响让钻山豹停止了犹豫,他看了看那半把没出鞘的绣春刀,咬了咬牙,转头一脚踹在那个尖细嗓音的屁股上。 “看什么看!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赶紧去给老子干活!” 钻山豹大骂。 “公子都说了到了地方管饭,谁要是再敢偷懒,老子先剁了他!” 担架被重新抬起,队伍再次往前挪动,只是气氛变的更加压抑。 那两具尸体被远远抛在身后,朱由棫在颠簸中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又上了一个台阶,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冷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 右腿已经从最开始的痛变成了现在的半麻木状态,这感觉更糟,他知道感染可能在扩散,脑子里有时候会出现幻听,分不清是风穿过林子的声音,还是前世听过的汽车引擎声。 “前面要过风口了,都给老子低头!” 开路的徐大春喊了一声。 刚转过一个山坳,一股极其狂暴的强风迎面刮来,雪沫子打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走在前面的溃兵被风一吹,直接倒退了两步。 前蹄扬起,牵马的那个流匪更是拉不住缰绳,建奴军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差点挣脱出去。 “快拉住!别让那马跑了!” 钻山豹急的大吼,赶紧上去帮忙死死拽住马辔头。 担架被放在了一块稍微挡风的大石头后面,队伍在这个风口被迫停滞。 阿晚凑过来,看着周围肆虐的风雪,用脏兮兮的小手帮朱由棫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往脖子里灌的冷风,她看着朱由棫苍白的脸,大眼睛里全是惊慌。 朱由棫察觉到了小女孩的动作,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安抚,这动作做的很僵硬。 “主子,您可得撑着点啊,翻过这道梁子咱们就到了…” 孙安蹲在旁边,两只手不停的搓着,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卢剑星走到石头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被云层遮住了,四周的光线在迅速变暗,如果天黑前找不到回龙观,他们不用建奴来杀,全都得冻死在这黑虎梁。 “歇够了没…” 朱由棫的声音极低。 凑近了听,沈炼俯下身子。 “让钻山豹…去前面找路,咱们马上走。” 朱由棫闭上眼,呼吸很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 刀鞘直接戳在他肩膀上,沈炼直起身,大步走到正躲在马肚子后面避风的钻山豹跟前。 “去找路,马上动身。” 顶着越来越紧的风雪,十几个人在白色的积雪中艰难前行,再次迈开了步子,朱由棫在担架上彻底陷入了半昏迷,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执念,数着担架每一次起伏的节奏。 他脑海中仅剩这个念头,活下去。 感觉自己处在一个不断晃动的狭小空间内,朱由棫。 右腿大腿根就传来一阵钝痛,在每一次担架晃动时,痛感顺着神经往上蔓延,让他本来就昏沉的脑子更加不清醒。 风太大了,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刮过耳畔,根本分不清是人在喘气还是风口在发出巨响,他眼皮很重,根本睁不开。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钻山豹粗鄙的叫骂, “干你老母…起、赶紧的,抬起来!” 抬担架的木棍应该已经磨破了流匪的肩膀,走在最前面那个麻子在抽气,朱由棫听见了,那种短促的,因为吃痛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身上盖着的建奴棉甲越来越重,他觉得,已经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固体,压的他胸腔起伏都费力。 阿晚的手一直死拽着他的袖口,小丫头偶尔吸溜一下鼻涕,但没哭出声。 “主子…” 孙安的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主子,您…您听的见奴婢说话不?” 朱由棫没力气开口,他知道自己现在开口就是浪费本就不多的热量。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退烧药,青霉素,头孢,随便来片阿司匹林也行,这些前世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连想都是奢望,只能靠着自己这具年轻但并不强壮的身体硬扛,败血症的致死率他很清楚,如果在天黑前找不到那个叫回龙观的地方,或者那老道士根本就是个赤脚庸医…算了,想这些没用,先熬过这阵风再说。 突然停了,担架。 “走不动了…这雪太深,真走不动了!” 是那个尖细嗓音的流匪,伴随着膝盖跪在雪地里的扑通声,担架前半截直接砸进了厚雪里。 原本半昏迷的脑子强行清醒了一瞬,巨大的颠簸让朱由棫,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的细密冷汗瞬间结成了冰渣。 孙安叫了起来,老太监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试图用干瘦的胳膊把担架木头抬起来, “狗杀才!你…你要摔死主子吗!” “老子不干了!” 尖细嗓音索性坐在雪地里,扯开嗓子嚎, “横竖都是死!这黑风口刮的能把人皮揭了,还去什么道观!那老道士认钱不认人,就算到了,他…他能管我们饭?扯淡!” 也停下了脚步,周围几个流匪。 本来就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有人挑头,恐惧和疲惫瞬间压垮了理智。 牵着那匹受惊的建奴军马,钻山豹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居然没立刻出声呵斥。 他在试探,朱由棫心里门儿清,这帮土匪在试探锦衣卫的底线,风雪稍微小了一点,但周围的气温低的吓人。 走在前面开路的卢剑星折返回来,手搭在刀柄上,一言不发,沈炼已经动了,他几步跨到那尖细嗓音面前,看着那张欠揍的脸,单臂发力,直接把一个成年男人从雪地里提溜了起来。 “松、松手…要憋死了…” 流匪被勒的直翻白眼,双手乱抓。 没废话,沈炼右手拔出半截绣春刀,刀背在流匪的膝盖骨上重重磕了一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风声。 流匪捂着膝盖在雪地里打滚,沈炼松了手。 “再歇半刻钟。” 沈炼的声音在风雪中没什么起伏,但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换人抬,谁再把担架扔地上,我削了他的手。” 钻山豹咽了口唾沫,不敢多想,赶紧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踹了旁边手下一脚, “都聋了?换人!赶紧的,换人!” 在一旁抄着手,徐大春直缩脖子,刚才他连个屁都没敢放,等沈炼立了威,他才凑过来,拿长矛的木柄戳了戳地上打滚的流匪, “不长眼的东西,爷几个能让你抬担架,那是你的造化。” 徐大春骂骂咧咧。 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朱由棫没睁眼,他知道沈炼为什么用刀背,真杀了人,就少了个苦力,打伤了腿,还得有人拖着走,这半残不残的,刚好能镇住这帮流民,真是聪明。 凑到担架边,阿晚用袖子去擦朱由棫额头上的冰渣,她的手冻的通红,手指头上全是一道道皲裂的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朱由棫强迫自己睁开眼,视线有些重影,他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小丫头那张沾满灰土的脸。 “水…”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的发疼。 孙安赶紧弄开水囊递到他嘴边, “主子,慢点,太凉了。” 水确实凉透了,倒进嘴里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冰到胃里,但好歹湿润了干裂的口腔,朱由棫喘了几口气。 “还有多远。”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钻山豹。 钻山豹赶紧跑过来,弓着腰, “回公子的话,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个缓坡,顺着缓坡下去…估摸着再有个五六里地,就能看见回龙观的屋顶了。” 五六里地,平时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程,但在这种深及膝盖的雪窝子里,抬着个大活人,至少的走两个时辰,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徐大春。” 朱由棫叫人。 “爷,小人在,在呢。” 徐大春赶紧挤开钻山豹。 “干粮袋…里,还有多少吃的。” “回爷,还有…还有三块半面饼。” “拿半块出来…掰碎了,给抬担架的人分了。” 朱由棫断断续续的说着,伤口一跳一跳的疼,让他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 “告诉他们…到了道观,剩下的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