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益民饭店的客人已经走光了。 老板张益民正坐在一张饭桌前,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边念着: “十月初九,买草鱼二十三斤半,猪肉五斤。” “十月初九,黄师傅欠两碗炒饭,八毛。” “十月初十,王会计,炒五花肉、水煮鱼、醋溜白菜,记账,” “十月初十,送煤老周,用饭票三两,欠两毛。” 张益民的老婆颜清花走到桌前,“怎么样?这些天赚的有没比以前多?” 张益民皱起眉头,“哎,你别妨碍我算账。” “十月十一,买菜籽油五斤,大米一百斤。” “十月十一,换60瓦铁头灯泡一个,三毛三。” “十月十二,交电费十三度半,两元两分。” “十月十三,交扫街费五元。” 过了一会儿,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终于停了下来。 张益民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到底有没有比以前赚得更多?”颜清花又走了过来。 张益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巴,“现在每天能多赚四、五块钱吧。” “那现在一天总共能赚多少钱?” “你总是问那么多干嘛?”张益民不耐烦地说道。 “店里的活都是我在干,我怎么就不能问了?”颜清花从早上忙到现在,听到这话自然火大。 张益民又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现在一天能赚个十五、六块吧。” “你有没有弄清楚人家那个配方是怎么做的?总不能每天花那个冤枉钱。” “我要是能弄清楚早就自己做了,还用得着你说?” “我看你就是死脑筋,人家能做出来,你怎么就做不出来?” 张益民的鱼泡眼瞪得像牛眼那么大,“我怎么死脑筋了?这家店还不是我撑起来的!” “两口子又在吵什么呢?” 田怀贵披着一件黑色棉衣外套走进店里。 “呦,是老田啊,这么晚还没睡?”张益民收起刚才的火气,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颜清花赶紧把椅子擦了一下。 田怀贵坐了下来,“最近供销社的业务一大堆,刚刚才把货点完。”“那你是还没吃饭吧?我进去给你炒两个菜。” “哎呀,不用麻烦了。”田怀贵摆摆手。 “哪里会麻烦?我进去炒一下很快。” 张益民进了厨房,把昨天剩下的三层肉跟菜花一起放进锅里炒了一下,又把半条没卖完的水煮鱼热了一遍,端到田怀贵的桌前。 “你看这些菜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进去再炒几盘。” “够了够了,现在都这么晚了,也不能吃的太多。”田怀贵夹起一片三层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张益民拿来一瓶洋河大曲,“老田,上次拿的那五瓶洋河卖的就只剩半瓶了,能不能再给我搞几瓶?” 田怀贵夹起一筷子水煮鱼,“现在天气冷了,白酒都很紧俏,不好弄。” “其他牌子的白酒好不好弄,我都要。” “现在白酒都不好弄,黄酒跟高粱酒倒是有一些。”田怀贵从嘴里拿出几根鱼刺,“最近手艺见长了啊!” 张益民搞不清田怀贵是真的拿不到货还是又想坐地起价,毕竟请他吃饭的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这两个酒的价格怎么样?” “黄酒一斤一块三,高粱酒是一块六。” “那、那就给我五十斤高粱酒。” “五十斤不行,最多二十斤。”田怀贵“噗啊噗啊”吐出几根鱼刺。 张益民笑着给田怀贵倒了一杯酒,“老田,这个你可真得帮我想想办法,没有酒,我这生意做不下去呀。” 田怀贵抿了一口酒,咂摸了一下嘴,“哦对了,我想起来仓库里还有四瓶白兰地,你要不要?” “什么地?” “白兰地,是洋酒。” “外国进口的?” “哪能啊!”田怀贵“呵”地一笑,“山东产的。” “这个酒味道怎么样?” “我又没喝过,怎么知道?”田怀贵摇摇头,“上个月市供销社发来五瓶,就卖出去一瓶。” 才卖出去一瓶,那肯定是不好喝了。 “这酒一瓶多少钱?” “也就三、四块钱吧。” 张益民沉思片刻,“那就先拿一瓶试试。” “你不多拿几瓶?”田怀贵抬起眼皮,“仓库还有几瓶什么‘忌’的,你不一起拿一些?” 张益民又给田怀贵倒上一杯酒,“最近县城不是来了很多运动员?我想多弄点猪肉回来,老田你能不能也帮我搞一些?” “猪肉那得找食品公司,改天有空我再帮你问问。” “那你可得多上点心,不然过了时间可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田怀贵埋头吃鱼,点了点头。 “还有大米能不能也搞一些?” “大米也不一定好弄。现在很多农民把米卖给粮油店赚高价,不卖给我们了,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张益民悻悻一笑,“那、那个什么白糖之类的,能不能也帮我搞点?” “白糖那就更难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供销社谁说了算?”田怀贵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放,“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主任。” “不是你们主任?那还能是谁呀?” “是货车司机。”田怀贵又拿起筷子。“再过一个月就是元旦,现在全国各地都在调货,那些司机也神气起来了。一个月工资七十多,拉一趟货还得多给一两块钱好处费,不然别想发车,到了地方还得好吃好喝招待。我们主任自己都说他还不如司机哩。” 炒了两个菜就换来一瓶什么“地”,张益民自然是不甘心,“以后有什么好门路,老田你可得多关照,都这么久的朋友哩。” “我想起来了,现在确实有个门路,你不说我还给忘了。” “是什么门路?赶紧跟我说说。”张益民往前凑了凑。 “元旦过后供销社的几间饮食店就要对外承包了,你可以去搞看看嘛。” “承包?怎么个承包法?” “就是每月上交一笔手续费,利润再按协议分呗。” “这——这样能搞得起来吗?” “那就看各自本事了。”田怀贵呵呵一笑,“听说外地承包食堂的,做得都还不错,都能盈利。” 颜清花一直在旁边一边擦桌子一边听着,这时给丈夫使了一个眼色。 张益民微微点了点头,“那我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