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路明兽

　　列车停靠在月台上。月台极其古老，水泥地面，边角贴着绿色的瓷砖，白灰刷的墙壁剥落得很厉害，上面用红色漆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福寿岭站”，旁边还有日期，1977年。月台上只有一盏白炽灯照亮，上面结满蛛网。　　赵孟华走在前面带路，夏弥和诺诺跟在路明非两侧。他伸爪挠挠大腿，蹭出一片火花带闪电。终究是隔靴搔痒，难受得紧。　　路明非从来只见过狗熊蹭树，不知道那些爬行类一身硬皮究竟会不会发痒，现在他知道了。　　“那就是荷官。”赵孟华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路明非怀疑他还有没有拿牌的力气，感觉随便一块筹码都能给他砸骨折。　　路明非抬起头，看见白炽灯下，坐着一个披着暗褐色麻布的人形。荷官缓缓抬起脸来，路明非喜得几乎想跟荷官来个拥抱。　　这不是精英怪小姐吗？路明非大胆假定她的性别。　　她的八个头正左右扭摆，八根颈椎弯曲着，就像八条蛇的脊骨。没头的那根颈椎像条宴席上被嗦得干净的羊蝎子。　　“这里的店员会不会殴打顾客？”路明非跃跃欲试，拍了拍赵梦华的肩膀，一巴掌差点把他打散架。　　“哎呦我的亲哥，你慢点。”赵孟华哭丧着脸，“而且我哪敢招惹这尊神，好容易凑齐四个人，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四个人围绕荷官坐下。荷官的八个头盖骨分别工作，观察每一个到场嘉宾，看到路明非时也没什么异样，职业素养还是在线的。　　然后把一枚铁皮瓶盖扔在路明非面前。路明非拾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南冰洋”的字样，那是种很古老的橘子汽水的瓶盖，BJ产，以前和可乐一样流行。荷官又扔给赵孟华几十枚暗金色的硬币，给诺诺的除了硬币还多了一个铝壳的指南针。　　“公报私仇，赤裸裸的公报私仇。”路明兽愤愤不平，“你的上级领导呢？我要举报。”　　荷官没有搭理他，继续抛给夏弥两个瓶盖。　　路明非一把将瓶盖扔到荷官头盖骨上，准备掀桌。　　叮叮当当，足足1000个精美的暗金色筹码堆在了路明非面前，小山似的。　　“早说嘛，原来是误会。”路明非拢一把筹码在手心，然后哗啦啦落下。“我就说嘛像我这么孤独忧郁的男人，筹码不可能就那么点。”　　“不过——”路明非转向夏弥，“师妹，你的忧郁怎么还在我之上？以前小觑你了，佩服佩服。”路明非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夏弥刚才被诺诺教训过之后，就不再开口说话。她苦着脸，手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她还能吃了你不成？”路明非有些暴躁，那股骚痒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停息，反倒愈演愈烈。“都tm给我说话，一直都是我自言自语。你们哑了吗？”　　诺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愈发失控的路明非，有些头疼，思考应该说些什么安抚他？　　刚上大二的姑娘，虽然未来的就业方向是屠龙相关，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两三岁的成年人。现在的路明非就像个掌握大规模杀伤武器的小屁孩，让诺诺当妈去安抚小孩，她也没这个经验　　诺诺用眼神示意夏弥，让她想想办法。　　“都…都是因为师兄不在我身边，我的筹码才会这么多。”夏弥伸手假装抹眼泪，“要是师兄能一直陪着我，那我就不会孤独了。”　　——————　　“三条。”诺诺翻开自己手中的两张暗牌，从明牌堆里拿了三张，凑出三条“Q”。　　她又赢了这一局，荷官、路明非、赵孟华和夏弥每个人都要赔给她50个暗金色的筹码。　　赵孟华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他第一个输光了。诺诺说她在学校内玩牌胜率不低，看来不是吹牛的话。　　谁也没有说话，赵孟华慢慢地起身，沿着隧道返回前一站，那里将会有一列地铁等他。这是赌局的规则，输光的人就要立刻离场，登上不同的地铁孤独地在这个迷宫里转圈，直到下一次赌局要开盘的时候，地铁才会在王府井站停靠，人们才能汇聚。　　路明非看着黑暗吞噬了赵孟华的背影，指着他哈哈大笑，“你回去在地铁上好好等着吧，等我出去找人来救你。”　　德州扑克的规矩看起来简单，每个人手里有两张暗牌，下面则有五张明牌。荷官会分三次翻开明牌，第一次三张，后两次都是一张。最后大家从手里的两张暗牌加上下面的五张明牌一共七张牌中选五张，谁的花色大谁赢。同花、同花顺、三条、四条什么的都是大牌，每次翻开明牌前都要加注，觉得没希望的就不跟，失去桌面的筹码，觉得有希望的就堆筹码上去。荷官也下场一起玩。　　关键是要算概率，有三条“Q”的人要算别家会不会有什么四条“3”之类的，胜率大的时候要拼死一搏，觉得危险的时候要果断弃牌，砍了尾巴逃走。　　在这个简陋的赌局里，一个“南冰洋”的瓶盖顶十个指南针，一个指南针顶十个烟纸壳儿，一个烟纸壳儿顶十枚暗金色筹码，一个暗金色筹码顶十枚古银色筹码。价值观非常颠倒，迷宫的守门人大概是在恶搞他们。可是什么样的守门人会花费那么大的精力设置一个迷宫来恶搞呢？他连门票都不收。　　路明非用最后那枚暗金色的筹码换了十个古银色的，为了看前三张暗牌已经用掉了一个，剩下区区九个最小的筹码，而诺诺那里足足堆着上千个古铜色筹码！诺诺神色平静，正在沉思，嘴角隐约带着一丝笑意，看来是沉浸其中了。　　“这样下去你输定了。”路明非身边有人懒洋洋地说。　　“你来了，今天带什么吃的？”路明非没有抬头，同样懒洋洋地说。　　他知道自己的赌技应该比不过诺诺，但是没想到连夏弥都不如。今天来的匆忙，可惜没带一瓶读心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