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死了。 死得相当干净利落。 以至于最开始那几秒钟,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忆自己短暂而灿烂的人生。 后来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 硬盘没删!!! 于是人生忽然就变得十分值得留恋。 可惜已经晚了。 再后来,他又活啦! 具体过程比较复杂。简单概括就是:有一个神捡到了他。看了一眼。觉得还能用。于是拆了拆,洗了洗,又按照自己的审美重新拼了一遍。 等老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伊莱亚斯·W·钱德勒。 十一年后。1991年,七月。伦敦。 晨光从半开的窗户里斜进来。 少年赤着脚站在窗边,旧木地板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冻得他脚趾微微蜷起。皮肤本来就白,脚背给光一照,更显得没什么血色,只有趾尖泛着一点红润。 风从窗缝钻进来,银白的长发被掀开,又散回肩头。 11岁的孩子还没真正长开,膀子窄,身量也薄,脸上还留着一点孩童的柔软,可眉骨,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已经干净得有些过分。 倘若真有人拿一块最好的白石去雕一个少年,大抵也只能到这个样子。多一刀刻意,少一刀不美。 伊莱望着窗外。红色的眼睛被晨光照亮,难得安静。 玛莎夫人站在门口看,一时间竟觉得这孩子像那么回事儿。 然后。 “呵。”少年笑了一声。 “呵呵。”又一声。 “呵呵呵呵呵呵…” 玛莎夫人的表情没了。“伊莱。” 笑声戛然而止。 伊莱回头。“嗯?”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恶心?” “因为我刚刚突然想通了一个困扰艺术界多年的问题。” 玛莎夫人本能地警觉起来。“什么问题?” “英国政府应该给艺术家颁发特殊许可证。” “说清楚,什么许可证?” 伊莱神情郑重。“公共场合裸体许可证。” “…” “你看,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制度建设问题。” 玛莎夫人看着他。 伊莱抬起一根手指。“普通人裸体上街,确实有伤风化。” 第二根。“艺术家裸体上街,则存在行为艺术的可能。” 第三根。“警察不具备在五分钟内判断一场裸奔究竟属于猥亵行为还是先锋艺术的专业素养。” 他摊开手。“所以最合理的解决方式,就是提前备案。” 玛莎夫人沉默几秒。“穿鞋。” 伊莱皱眉。“我们谈的是艺术自由。” “穿鞋。” “强权可以要求肉体穿鞋,却不能要求灵魂…” “伊莱。” “穿了。”少年非常利落地转身找鞋。 坐在窗台上的钱德勒已经笑得弯下了腰。她穿着一条颜色很浅的裙子,两条腿悬在窗外,一晃一晃。 当然。除了伊莱以外,没有人能够看见她。 “吾觉得这个许可证很好呀。” “谢谢。” “还可以允许纵火。” 伊莱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认真考虑。 “艺术纵火?” “嗯!” “不行。” “为什么?” “保险公司不会同意。” 钱德勒:“…” 伊莱把鞋带系好。 “艺术必须尊重资本。” “为什么?” “因为资本不尊重艺术的时候,一般会停止付款。” 他说完,拍拍裤腿。“非常现实。” ----------------- 早餐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伍氏孤儿院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坐满了长桌。面包。煎蛋。培根。牛奶。还有一盆不知道经历过什么、颜色十分危险的炖豆子。 伊莱刚走进去,脚步就停了。他盯着桌子。 玛莎夫人从他身后经过。“又怎么了?” “惨案。”伊莱指着自己的盘子。“三片培根。” “居然并排。” “所以?” “毫无构图。” 玛莎夫人继续走。“去吃饭。” 伊莱没有动。他看了自己的盘子,又看隔壁。再看对面。开始伸手。一片培根从西蒙盘子里消失。 “喂!” 伊莱放到另一个孩子盘子上。又拿走半块面包。换了两个鸡蛋的位置。把一个牛奶杯往左推了三英寸。 “不要动。” 西蒙瞪着他。“你在干什么?” “拯救早餐。” “早餐为什么要救?” 伊莱一边调整盘子一边回答:“因为你们正在创造视觉灾难。” “那为什么拿我培根?” “你的脸和两片比较协调。” “那为什么你有四片?” 伊莱低头看看自己盘子。理所当然。“艺术家拥有最终解释权。” “还我!” “艺术需要牺牲。” “为什么牺牲的是我!” “因为人类文明始终建立在不均衡资源配置上。” 西蒙根本没听懂。于是直接伸手抢。另外几个孩子也加入战局。早餐厅立刻鸡飞狗跳。 伊莱护着自己的盘子往后一躲。“不要破坏作品!” “那是我的培根!” “现在属于公共艺术!” “伊莱!” “暴力无法解决审美分歧!” 一片面包从旁边飞过来。伊莱歪头躲开。面包啪地落在地上。全场瞬间安静。玛莎夫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汤勺。看着他们。伊莱慢慢把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培根放回去。 “这是一次失败的社会性艺术实验。” “坐下。” “收到。” 他坐下。 西蒙重新抢回自己的盘子。 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伊莱听见了。抬头。“太普通。” 西蒙一愣。“什么?” “这个评价。”伊莱切开煎蛋。“我七岁以后平均每周听到两次。建议提高语言创造力。” “那你是…”西蒙想了半天。“一个脑子泡过下水道的银毛鼹鼠!” 伊莱动作停住。看向他。 西蒙有点紧张。“…怎样啦?” 伊莱认真点头。“嗯~这个好。” “啊?” “继续保持。” “…” 钱德勒趴在他肩膀后面。“伊莱,吾觉得他在骂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伊莱叉起一小块煎蛋。“优秀的攻击也是创作。” 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皱眉。“当然,优秀的煎蛋壳不是。” 玛莎夫人隔着半个餐厅:“我听见了。” “这是反馈。” “闭嘴吃饭。” “好的。” 伊莱吃到最后,只剩一片培根。这是最漂亮的一片。厚薄适中。边缘刚好煎出一点焦色。他甚至专门把它留到了最后。 欲望! 一种伟大而诚实的东西。人类文明可以给欲望起很多名字。理想。追求。爱情。抱负。艺术。可在清晨八点十七分,欲望有时候只是:最后一片培根。 伊莱伸手。一只灰褐色的爪子先落了下来。 培根没了!!! 伊莱的手停在半空。一只猫头鹰站在窗边。嘴里叼着他的培根。一人一鸟对视。 “放下。” 猫头鹰歪头。 “我们可以谈。” 猫头鹰咬了一口。伊莱脸上的笑消失。 “谈判已破裂。” 猫头鹰把剩下半片也吞了。伊莱缓缓站起来。 “你知道英国有盗窃罪吧?” 西蒙在旁边:“它是猫头鹰。” “法律面前物种平等。” “根本没有这种说法吧!” “那是立法缺陷。” 伊莱正准备采取进一步行动。猫头鹰忽然抬起爪子。啪。一封厚厚的羊皮纸信落在桌上。伊莱低头。行动中断。羊皮纸。翠绿色墨水。地址写得十分详细。伦敦,贝尔韦瑟街十八号。伍氏孤儿院。早餐厅靠窗第二个位置。伊莱亚斯·W·钱德勒先生收。 西蒙瞪大眼睛。 “它怎么知道你坐哪?” “这是个好问题。” 伊莱翻过信封。紫色蜡封。狮子。鹰。獾。蛇。中间一个大写的“H”。他安静了。钱德勒还坐在窗台。嘴角已经翘起来。 伊莱缓缓转头。“你知道。” “知道什么呀~” “别装。” “吾演得不好吗?” “十分做作。” 钱德勒笑眯眯。“那吾承认,知道一点点。”指尖宇宙。 伊莱捏着信。“多久前?” “这个问题重要吗?” 伊莱眯眼盯着她。 秘密! 人为什么喜欢秘密?因为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会产生一种廉价而高效的优越感。人如此。神似乎也如此。区别只是神通常更欠揍。 “你现在这个表情。”伊莱说。 “嗯?” “非常适合被装进麻袋。” “嘻嘻。” “然后沉泰晤士河。” “吾不会淹死。” “行为本身具有象征意义。” 钱德勒笑得更开心了。 伊莱拆开信。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副校长:米勒娃·麦格。 九月一日开学。 下面是一长串用品清单。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靠回椅背。 钱德勒问:“感觉怎么样?” 伊莱想了想。 “第一。” “嗯。” “猫头鹰偷了我的培根。” “…” “第二。” 他重新看了一遍信。 “操!” ----------------- 上午十点,伍氏孤儿院来了两位熟人。 以前大家都叫他们古德曼夫妇。偶尔送面粉。送旧书。送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二手衣服。男人瘦高,红头发已经有些稀。女人身材丰腴,同样长着一头红发。 伊莱从楼梯下来,看了他们几秒。“不对。” 男人一愣。“什,什么不对?” “你今天进门快一分钟了。”伊莱指了指门铃。“居然没问里面有没有小人。” 男人下意识转头看门铃。 旁边的女人立刻叫了一声:“亚瑟。” 伊莱眉梢扬起。“亚瑟?” 男人僵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看来今天确实应该重新介绍。” 他伸出手。“亚瑟·韦斯莱。” 旁边女人也笑。“莫莉·韦斯莱。” 名字! 世界上最便宜的魔法之一。 只需要几个音节,就足以让一个熟悉的人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比如韦斯莱。 伊莱慢慢握住亚瑟的手。 “幸会。” 钱德勒坐在楼梯扶手上。已经开始笑了。 伊莱无视她。“几个孩子?” 莫莉愣住。“什么?” “家庭人口。” “七个。” “排序。” 亚瑟:“…排序?” “人口统计。” “你为什么要统计这个?” “个人爱好。” 钱德勒:“骗子。” 伊莱继续保持微笑。 莫莉倒没多想。“比尔、查理、珀西,然后是弗雷德和乔治。” 伊莱点头。对。 “五个男孩?” “嗯。” 莫莉接着说:“然后是罗妮,再然后是金妮。金妮最小,今年十岁。” 伊莱点头的动作停住。“等等。” 莫莉:“怎么了?” “罗妮?” “罗伊娜。” “多大?” “十一岁。” 伊莱慢慢转头看钱德勒。 钱德勒已经开始捂嘴。 “今年入学?” “当然。” 伊莱又转回来。“红头发?” 亚瑟:“…我们家都是。” “蓝眼睛?” 莫莉更奇怪了。“是。” “雀斑?” “有。” 伊莱沉默。 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女孩的声音。“妈妈!”紧接着是一阵脚步。 “这个袋子真的很重!” 莫莉转头。“罗妮,慢一点!” 门被肩膀顶开。一个巨大的纸袋先挤进来。然后是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女孩抱着东西,纸袋挡住半张脸,踉跄两步。 “我说了我拿得…”她终于抬头。“动。” 最后一个字小了。因为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伊莱也在看她。红发。蓝眼睛。雀斑。十一岁。韦斯莱。 但是性别不对!!! 伊莱安静了两秒。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全场炸了。 莫莉:“伊莱?!” 亚瑟:“怎么了?” 罗伊娜差点把袋子扔掉。“你、你干什么?” 伊莱抬起头。神情庄严。仿佛一个漂泊多年的骑士终于找到了失散的王储。“终于。” 罗伊娜抱紧纸袋。“什么?” “我寻找了你整整十一年。” 女孩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我根本不认识你!” “不要紧。”伊莱向她伸出一只手。声音低沉。“请告诉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罗恩在哪里?” 罗伊娜:“…谁?” 伊莱立刻站起来。拍拍膝盖。“很好。” “什么很好?” “排除本人知情的可能。” “知情?” “暂时保密。” 罗伊娜整个人都懵了。 远处正在整理东西的玛莎夫人甚至没抬头。“今天已经算收敛了。” 罗伊娜猛地看过去。“这叫收敛?!” 玛莎夫人想了想。“至少没上桌。” 罗伊娜重新看向伊莱。 伊莱皱眉。“不要在新观众面前泄露我的职业履历。” “谁是观众啊!” “目前是你。” 他突然伸手握住罗伊娜。上下摇了四下。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女孩被晃得一脸茫然。“你、你好…” “鄙人巴勃罗·毕加索。” 罗伊娜:“…” “谁?” 伊莱转头看钱德勒。“文化教育问题。” 罗伊娜立刻听懂了后半句。“你什么意思?!” “好吧。”伊莱重新看她。“伊莱亚斯·W·钱德勒。” 她狐疑地盯着他。“这次是真的?” “目前是。” “什么叫目前是?!” “身份具有社会建构性。” “说人话!” “真的。” 罗伊娜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有病吧?” 伊莱眼睛一亮。“常见。” “?” “这个评价已经有人用过。” “…” “你可以再想一个。” “谁要想啊!” “可惜。”伊莱松开她的手。“还以为你有创造力。” “谁第一次见面会要求别人创造性骂自己啊!” 伊莱想了想。“我。” “…” “至少目前统计如此。” 莫莉把纸袋接了过去。罗伊娜终于能够活动自己的手。手掌已经被纸绳勒出两道红痕。伊莱看了一眼。刚才还疯得不行的人忽然伸手把另一个袋子也提了过来。 “给我。” “我拿得动。”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手痒。” 罗伊娜一愣。伊莱已经把袋子放到旁边。然后补了一句:“另外你刚才那个搬法重心非常难看。” 罗伊娜:“你还是闭嘴吧。” “好。”伊莱闭嘴三秒。“时间到。” “什么时间?” “闭嘴时间。” “才三秒!” “嘿嘿,人生有限。” 罗伊娜后来发现,孤儿院里到处都挂着伊莱的画。楼梯。走廊。早餐厅。休息室。有孩子们。有厨房。有窗外灰蒙蒙的伦敦。有下雨时积水的街角。有一个打瞌睡的护工。还有一张颜色很奇怪的早餐桌。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这些都是你画的?” “大部分。” “很厉害。” 伊莱没说话。罗伊娜回头。他正在看她。 “怎么了?” “没了?” “什么没了?” “继续。” 罗伊娜满脸茫然。“继续什么?” “赞美。” “…” 伊莱非常自然。“‘很厉害’这个版本我六岁以后听得比较多,已经缺乏新鲜感。” “你还要求别人怎么夸你?” “当然。” “为什么?” “批评需要专业,赞美凭什么允许敷衍?” 罗伊娜半天没说话。“你真不要脸。” 伊莱想了一下。“这个也比较常见。” “…” “不过语气不错。” “你” “继续。” “我不说了!” 伊莱明显失望。“竟半途而废。ε=(´ο`*)))唉” “谁半途而废啊!”罗伊娜转过头,不搭理他。很快,她被另一幅画吸引。画中央有一大团暗红色。 “这个是什么?” 伊莱看了一眼。“血。” 罗伊娜猛地回头。“谁的?!” “草莓。” “草莓?” 停顿。“酱。” 罗伊娜盯着他。足足五秒。“你这种停顿真的很讨厌。” 伊莱非常满意。“那说明有效。”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有一天早餐,有人把草莓酱打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比原来好看。” “就没擦?” “为什么擦?” 罗伊娜重新看画。“可那是意外。” 伊莱也看着它。“意外为什么不能比计划好?” 她一愣。伊莱随口道:“艺术又没有义务尊重作者。”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自己反而停了一下。罗伊娜没太听懂。继续往旁边走。一张。两张。三张。她越看越慢。最后忽然回头。 “你呢?” 伊莱正在偷桌上的葡萄。“我什么?” “你在哪里?” 他指指自己。“这里。” “我知道你人在这里。” 罗伊娜指向那些画。“我是说画里。” 伊莱嚼葡萄的动作停住。“没有。” “为什么?” “啊,这是个哲学问题。” 罗伊娜:“啊?” 伊莱立刻进入状态。“首先,我们必须确定‘我’是什么。” “你。” “草率。” “…” “身体是我吗?记忆是我吗?意识是我吗?昨天的伊莱与今天的伊莱如果产生完全不同的欲望,那么谁拥有更加充分的自我代表权?” 罗伊娜皱眉。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画自己。” “请不要打断哲学。” “…”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当然,把中国哲学硬塞进十九世纪末英国绘画理论属于知识体系跨境执法,但艺术本来就是合法的文化盗窃。” 罗伊娜已经开始头疼。“你到底在说什么?” “主体与客体。” “什么?”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 “再进一步,精神分析会认为…” “精神什么?” “分析。” “谁分析?” “弗洛伊德。” “他是谁?” “一个很喜欢翻别人童年的奥地利人。” “翻别人童年?” “属于职业爱好。” 罗伊娜认真想了一下。“那他知道你为什么不画自己吗?” 伊莱:“…” 钱德勒已经开始笑。伊莱立刻转移战线。“我们还可以讨论存在主义。” “我不想讨论。” “很好。”伊莱赞许地点头。“说明你已经初步建立了远离法国哲学的自我保护意识。” “伊莱。” “嗯?” “为什么不画自己?” 又回来了。伊莱看着她,从鼻子里呼出口气。“因为自画像无聊。” 罗伊娜想了想。“可你刚才说你是这里最有意思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厉害。” “那可不算是同一句话。” “但你觉得自己有意思吗?” 伊莱毫不犹豫。“当然。” “那为什么不画?” “…” 短暂安静。罗伊娜根本没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严重问题。她只是觉得这个逻辑很简单。有意思的东西。伊莱会画。伊莱觉得自己很有意思。画里却没有伊莱。所以为什么?就这么简单。 理由! 万事万物都应该有一个理由。为什么画他们?因为他看见。为什么画这里?因为他生活在这里。那为什么没有自己?因为画画的人站在画外。 合理。一直都很合理。画家看世界。世界进入画里。画家本人则站在画布之前。 可?他在这里吗?当然在。或许。 伊莱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讨厌。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有人绕过门,直接从窗户把手伸了进来,没有思考的价值。罗伊娜还在看他。 “所以呢?” 伊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根本没有戴手表的手腕。“啊。” “怎么了?” “遗憾。”伊莱重新抬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标准、温和、商业化的微笑。“韦斯莱小姐。” “干嘛?” “您的免费心理咨询时间已经结束。” “什么心理咨询?” “从您开始持续追问本人的人格结构起,本次会谈已经自动转入收费项目。” 罗伊娜瞪大眼。“我什么时候咨询你了!” “事务所按分钟收费。”伊莱伸出手。“五先令,谢谢。” “我没钱!” “可以赊账。” “我凭什么给你钱!” “健康的心理健康产业需要同样健康的现金流。” “可你根本什么都没回答!” 伊莱微微颔首。“深层心理咨询一般都这样。” 钱德勒已经在旁边笑疯了。罗伊娜终于反应过来。“你就是不想回答吧?” 伊莱脸上的微笑僵了大约半秒。然后:“加一先令。” “为什么?!” “恶意揭穿咨询师另收费。” “你这个人…” “继续。” “什么继续?” “骂我。” “我不骂!” “可惜。”伊莱摇头。“刚有一点进步。” 罗伊娜气得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我明天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伊莱站在原地。“每位客人第一次都这么说。” 玛莎夫人正好从旁边经过。“没人付过你钱。” 伊莱:“…” 罗伊娜立即指着他。“你看!” 伊莱平静地说:“只是创业初期的正常亏损。” “骗子!” 伊莱眼睛一亮。“很好。今天第一条有证据支撑的人格评价。” 罗伊娜:“你!” 门外传来莫莉的声音。“罗妮,我们该走了!” “来了!”她狠狠瞪了伊莱一眼。跑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要去对角巷。” 伊莱点头。“我知道。” “妈妈说来接你。” “嗯~对。” 罗伊娜犹豫了一下。“那…” “什么?” “明天见。” 伊莱笑起来。“明天见,可爱的付费客户。” “我不是!” 门砰地关上。安静两秒。钱德勒从后面飘过来。“她问得挺好的呀。” 伊莱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画自己?” “你的咨询费更贵。” “嘻嘻。” “闭嘴。” “恼羞成怒啦?” 伊莱转头。“我这是在维护专业边界。” “话回原题,那罗恩呢?” “…”伊莱动作停住。 对。罗恩。他猛地转身看向已经关上的门。又看钱德勒。 “钱德勒。” “嗯?” “罗恩呢?” 钱德勒眨眨眼。转身就跑。伊莱追了出去。 “你给我回来!” “不要” “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 “嘻嘻嘻嘻” “站住!” 整个伍氏孤儿院顿时再次鸡飞狗跳。玛莎夫人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床单。 今天确实算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