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个马尔福
7月31日，上午9点。 罗伊娜·韦斯莱第二次走进伍氏孤儿院时，第一件事就是指着伊莱。“今天不许骗我。” 伊莱正在扣外套，闻言抬头。“什么叫骗哦？” “昨天那种。毕加索！” “明白。” 罗伊娜松了口气。伊莱扣好最后一颗扣子，郑重伸手。“重新认识一下。你好，米开朗基罗。” “伊莱！” “你只禁止了毕加索。” “所有假名字都不行！” 伊莱若有所思。“法律果然是在实践中逐渐完善的。” “这不是法律！” 门外传来莫莉的声音：“孩子们，该走了！” 伊莱冲玛莎夫人摆手。“我出去接受社会的腐化了。” “六点以前回来。” 伊莱看向罗伊娜，神色沉痛。“你看，自由是幻觉。” 罗伊娜已经开始后悔今天来接他。 破釜酒吧。门面狭窄，窗玻璃发乌，空气里混着啤酒、烟草和旧木头受潮的气味，反正环境不咋地。几个巫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多看了伊莱两眼。罗伊娜小声说：“他们在看你。” “我知道。” “你不觉得不自在？” “视觉交流又不收费。” 伊莱也看回去。一个老巫师率先低下头。“而且可以反制。” 亚瑟熟练地装作没听见。酒馆后院，他在垃圾桶上方数三块砖，再横着数两块，魔杖敲了三下。 砖墙动了。一块砖陷进去，周围的砖忽然想起自己并非生来就该待在原处，一块接一块向两侧退开。 阳光从另一边落进来。一条蜿蜒的鹅卵石街道出现在墙后。 伊莱没说话。泛着铜光的坩埚，笼里的猫头鹰，自己写字的羽毛笔，悬在橱窗里缓缓转动的扫帚。招牌一块压着一块，人流、颜色和气味一起从拱门后涌过来。香料。皮革。草药。糖。还有某种无法准确归类的、像雨后石头又像烧焦金属的气味。伊莱暂时决定把最后一种叫作魔法。 罗伊娜走出几步，回头。“伊莱？你怎么不说话？” 伊莱看着街道。“有些东西第一次见的时候，说话属于破坏现场。” 罗伊娜愣了一下。钱德勒坐在拱门顶上晃腿。“喜欢吗？” “非常。” 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把你那只鼻涕虫脑袋从我的坩埚上拿开，你这只长痔疮的山怪！” 另一边立刻有人回骂：“先管好你老婆养的食尸鬼！它至少比你会看报纸！” 伊莱眼睛亮了。“等一下。”他开始摸口袋。 罗伊娜警觉：“干嘛？” “记下来。” “不许记这种东西！” “民俗语言材料为什么不能记？” 罗伊娜直接拖着他往前走。“去古灵阁！” “至少让我把‘痔疮山怪’记完整！” 魔法世界第一分钟。伊莱认为这里大有可为。 古灵阁很快解决。邓布利多替他申请的新生津贴足够购买最基本的一学年用品。伊莱收好钱，又掏出一叠压平的英镑。 “能换？” 妖精报出汇率。“手续费？”又报了一个数字。伊莱沉默。 罗伊娜：“怎么了？” “我正在感受巫师金融行业的温暖。”最后他只换了一半。 钱德勒问：“怎么不全换？” “院里那群小东西越来越能吃。” “艺术家的灵魂不该被金钱束缚呀。” “穷艺术家才这么说。” 伊莱把剩下的英镑收回去。“钱是自由的低配版本。它不能让你无所不能，但能让别人少对你说几次‘不行’。” 钱德勒想了想。“有道理。那给我一点。” “不给。”伊莱转身。“你看，这理论不就成立了。” 从古灵阁出来，他什么都想看和摸。 “那个为什么会自己搅？” “不知道。” “扫帚最快多快？” “不知道！” “那瓶子里的眼珠是真的？” “伊莱！” “你在魔法家庭长大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罗伊娜停下。“因为正常人不会每走三步问六个问题！” 伊莱认真想了想。“问题增长速度高于回答速度，这不是我的责任。” 太多了。颜色太多，声音太多，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人只有两只眼睛，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相当不合理的肉体设计。伊莱认真考虑了一下多长一双眼睛的可能。随后遗憾否决。那会破坏脸部构图。 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的铃铛响起来时，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霍格沃茨新生？进来吧亲爱的，正好还有一位…” 伊莱抬头。店中央的矮脚凳上站着一个女孩。金发很浅。黑色蝴蝶结压住整齐的长发，脖颈细长，下巴微微抬着，一件还没完成的黑色校袍披在肩上。 她原本正看镜子。门铃响的时候，那双浅灰色眼睛从镜面里扫过来。落到伊莱身上。就再没移开。摩金夫人拿软尺绕过她的肩。“手抬一下，亲爱的。”没反应。“亲爱的？”女孩这才抬手。 伊莱等了几秒。她还在看。 “你可以直接夸。” 女孩终于转脸。“什么？” “一直看不收费。” 罗伊娜闭上眼睛。又开始了。 女孩的目光从他的脸往下落。衣领，肩线，袖口。然后重新回到脸上。“你的衣服不适合你。” 伊莱一愣。眼睛亮起来。“很好。” “什么很好？” “今天第一条有技术含量的负面意见。” 他走进去。“继续。” “肩膀太窄，这件外套的肩线往外掉。袖子也松，领子太软。” “还有？” 女孩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夸我漂亮的人太多了。”伊莱很自然。“终于来了个干活的。” 摩金夫人笑出声。女孩嘴角也动了一下。 “德露西拉。”她说。“德露西拉·马尔福。” “伊莱亚斯·钱德勒。”伊莱点头。“你好。” 然后没了。德露西拉等了一会儿。伊莱也等。 “…没了？” “什么没了？” “你没听过马尔福？” “听过。” “那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伊莱眨眨眼。“需要有吗？” 德露西拉的下巴抬高一点。伊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哦~”他后退一步。下一秒猛地睁大眼睛，一手按住胸口。“马尔福？！” 罗伊娜的嘴已经开始往上翘。伊莱又退半步，“竟然是那个马尔福家？！” 德露西拉：“…” “梅林在上。”伊莱仰头看着天花板，嗓音甚至出现了戏剧性的颤抖。“我今天究竟走了什么运，居然能在一家普通的长袍店里亲眼见到传说中的…” “够了！” 伊莱瞬间恢复正常。“这样？” “…” “反应够大了吗？” 罗伊娜终于笑出声。德露西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故意的。” “当然。不然突然捂胸口很尴尬。” “你这个人…” “不过刚才那版还行。第二次后退略显做作，下次可以削弱百分之十。” “谁让你复盘了！” “友情赠送项目。” 德露西拉盯着他。“你根本不知道马尔福意味着什么。” “这倒是真的。” 她神色稍缓。伊莱继续：“所以我在等你告诉我。” “…” “如果一个姓氏真的很厉害，应该不怕介绍吧？” 德露西拉重新打量他。片刻后，她说：“至少在英国魔法界，你不该完全没听说过。” “这句话比‘你应该震惊’有效。” “我没说你应该震惊！” “你的脸说了。” “脸不会说话。” “艺术家对此持保留意见。” 这时她终于注意到旁边的罗伊娜。目光落在她的红发上。 “韦斯莱？” 罗伊娜脸上的笑收住。“怎么？” 德露西拉又看向伊莱。“原来是你们带他来的。” “又怎样。” “那难怪他什么都不知道。” 罗伊娜立刻往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等等。”伊莱抬起手。两个人一起看他。他的表情忽的严肃起来。“这个因果关系有问题。” 德露西拉：“什么？” “我过去十一年不知道魔法。” “对。” “昨天才知道他们姓韦斯莱。” “然后？” “如果我的无知由韦斯莱造成，那么亚瑟叔叔至少需要提前十一年，对我实施持续性、跨家庭、系统化的教育破坏。” 伊莱转头看罗伊娜。“亚瑟叔叔的犯罪能力受到严重高估。” 罗伊娜噗地笑出来。德露西拉停了两秒。“你说得对。” 伊莱正准备抬第二根手指。动作停住。 “啊？” “这件事上，你说得对。” 伊莱把手放下，有些遗憾。“浪费。” “什么？” “我后面还有三条。” “…” “连结语都准备好了。” 德露西拉看着他。“留着以后说。” 伊莱重新看她。然后笑。“很好。” “又怎么？” “你开始有趣了。” “我不需要你的评价。” “这句也不错。” 摩金夫人终于拍了拍手里的软尺。“孩子们，如果外交会议结束了，我这里还有校袍要做。” 轮到伊莱量衣服，德露西拉已经从矮凳上下来，却没有离开。摩金夫人刚把袖口折好，她忽然说：“再短一点。” “理由？” “你的手腕好看。” “审美意见？” “对。” “批准。” “肩膀也该收。” “批准。” “领子换硬一点。” “批准。” “里面那件灰色也不要穿。” 伊莱抬头。“等等。” “怎么？” “你的行政权限是不是扩张得太快了？” “什么？” “开始是袖口，然后肩膀、领子，现在已经进入内搭。”伊莱掰着手指。“再给你十分钟，你是不是要替我决定婚姻？” 罗伊娜当场笑弯腰。德露西拉的脸一下红了。“谁要管你的婚姻！” “很好。” “什么很好？” “大小姐已经完成边界确认了。” “你…” “在制度建设初期有摩擦很正常。” 德露西拉盯他半天。“有毛病。” 罗伊娜立即举手：“重复！昨天就有人说过！” 伊莱遗憾摇头。“马尔福小姐，创造力扣分。” “谁要参加你的评分！” “不需本人同意即可参加。” “凭什么？” “艺术家拥有最终解释权。” 罗伊娜立刻揭发：“他昨天就是用这句话抢西蒙培根的！” “诽谤。” “所有人都看见了！” “具有群众基础的诽谤依然是诽谤。” 从长袍店出来时，德露西拉没有走。罗伊娜回头看了三次。“你不是还有事？” “我也去神奇动物园。” 伊莱回头。“同一条街。” 德露西拉：“所以？” “同一家店。” “所以？” “同一时间。” “所以？” 伊莱若有所思。“连续三个巧合开始具有统计意义。” “我没跟着你！” “我没说你跟着我。”德露西拉一顿。 伊莱看向罗伊娜，大拇指一伸。“主动招供。” “伊莱！” 神奇动物园一开门，声音和气味一起扑出来。吱叫、拍翅、嘶鸣、笼门碰撞。干草、饲料、兽毛。以及无论魔法发展到什么程度，都很难被文明彻底消灭的…粪。 伊莱深吸一口气。“好真实。” 德露西拉停在门口。“就是臭。” “真实通常不太好闻。” “二者没有关系。” “哲学上可以建立。” “不要建立。” “也算明智。” 罗伊娜忽然僵住。一只不知道从哪个笼子里逃出来的小蜘蛛，正沿木架往下爬。下一秒，伊莱的衣摆被猛地抓住。 “弄走！” 伊莱低头。“你不是说不怕蜘蛛？” “我不怕！” “你的手正在向我疯狂提交反对意见。” “闭嘴！” 伊莱拿硬纸片把蜘蛛托回笼子。“好了。” 罗伊娜探头。“真的？” “假的。” 她瞬间缩回去。伊莱笑出声。“真的。” “伊莱！” 德露西拉在旁边评价：“你的信用水平很低。” 伊莱回头。“很好。” “什么？” “又一条有证据支撑的评价。” 这次德露西拉真的笑了。 最后吸引伊莱的是一只灰棕色的猫。毛色并不规整，灰棕之间夹着极淡的银，耳朵略大，尾巴很蓬，一双黄绿色眼睛隔着笼栏冷冷看人。 店员说：“这只不太好养。” “为什么？” “脾气差。” “有原则。” “会抓人。” “自卫意识。” “还偷东西。” 话音刚落，一只猫爪精准地从旁边客人的纸袋里勾走一块零食。伊莱看完全过程。“还有商业头脑。” 罗伊娜：“你为什么能把所有缺点换个说法就变成优点？” “这叫重新定义问题。” 伊莱蹲下，伸手。店员刚要提醒，猫却没有抓。他摸到它头顶，它耳朵动了动，伸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钱德勒飘过来。“喜欢你呀。” 伊莱神情肃穆。“审美正常。” 罗伊娜：“不要连猫都拿来自恋！” “动物评价通常比人客观，它们不会客套。” 店员咳了一声。“如果您真喜欢，七加隆。” “包括笼子？” “不包括。” “食盆？” “不…” “刷子？” “也…” “那不行。”伊莱站起身。“凶、抓人、偷东西，在你这里明显属于长期库存积压。七加隆，猫、笼子、食盆、刷子，再送一点猫砂。” 店员犹豫一下。“行。” 伊莱安静了。“？” 他慢慢转头。“操。” 罗伊娜：“怎么了？” “答应太快。” 钱德勒笑：“所以？” “五加隆也许都能谈。” 罗伊娜笑出声。“活该！” “请尊重失败的商业实践。” 德露西拉也弯起嘴角。“你不是很聪明吗？” “聪明人只是更容易准确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犯蠢。” “那有什么用？” “痛苦得更具体。” 店员去准备东西。德露西拉已经站到项圈架前。 红色。“太俗。” 绿色。“不行。” 最后拿起一条暗蓝色。“这个。” 伊莱抱着猫看她。“你在干什么？” “挑项圈。” “谁委托的？” “？” “它委托你了吗？” “它是一只猫！” “很好，我们刚才确认了未知物种。” 罗伊娜开始憋笑。德露西拉深吸气。“宠物当然由主人替它决定。” 伊莱看看猫。再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刚才被她调整过的袖口。“哦～” 德露西拉警觉起来。“你又明白什么了？” 伊莱认真脸。“马尔福小姐，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喜欢’和‘归我管’理解成同一件事？” 空气安静下来。德露西拉的脸一点点红起来“谁喜欢你了！” 伊莱眨眼。“我说猫啊。” 罗伊娜第一个爆笑。德露西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项圈。 “你！” “效果绝佳。” “伊莱！” “但是。”伊莱忽然拿走她手里的暗蓝项圈，放到猫颈边比了一下。银灰。黄绿。暗蓝。“确实好。” 德露西拉一愣。“你要？” “要。” “你刚才不是…” “我反对你未经授权管理，又没反对你的审美。”伊莱把项圈放进要买的东西里。“好就是好。” 德露西拉反而一下没话了。 “德露西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女孩立刻回头。“妈妈。” 门边站着一个高挑的金发女人，衣饰没有一处显得随意。她身旁是一个脸色苍白、铂金长发的男人，手里握着银头蛇杖。男人先看女儿，再看伊莱，最后看见罗伊娜。几乎同时，刚从另一边走来的亚瑟也停下。 “韦斯莱。” “马尔福。” 伊莱左右看看。“哦≽^⚈⩊⚈^≼”没人理他。 “认识，而且不像朋友。” 莫莉：“伊莱。” “收到～” 金发女人看向女儿。“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挑宠物用品了？” “只是顺便。” 伊莱：“大概十二分钟。” “九分钟！” 伊莱转头。“你真的计时？” “我估的！” “精度很高，值得肯定。” 德露西拉闭了闭眼。金发女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纳西莎·马尔福。” 旁边的男人也开口：“卢修斯·马尔福。” “伊莱亚斯·钱德勒。”伊莱很自觉地补充：“如果下一句准备问我属于哪个钱德勒，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卢修斯盯着他看。“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预先回答问题。” “节约时间。” “也可能显得无礼。” 伊莱想了一下。“也成立。” 卢修斯反而顿住。伊莱补充：“但效率确实提高了。” 纳西莎再次笑了一下，替女儿理好发带。“该走了。奥利凡德先生那边已经约好时间。” 德露西拉看向伊莱。“你还没买魔杖？” “没有。” “我也没有。” “那祝你的小木棍顺利选中你。” “那叫魔杖！” “只是外观描述。” 德露西拉深吸气。“霍格沃茨见。” “当然。”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项圈别换。” 伊莱低头看看暗蓝色项圈。“收到。” 她这才跟父母离开。罗伊娜盯着门看了一会儿。“她真的很喜欢管你。” “此证据充分。” “你为什么还听她的？” 伊莱把项圈扣到猫颈上。“因为她挑得确实好。” “你不觉得矛盾？” 伊莱奇怪地看她。“为什么？” 他顺了顺猫颈边的毛。“讨厌别人替我决定，和承认别人说得对，是两件事。” 猫低头舔爪。伊莱欣赏两秒。“漂亮。” 罗伊娜忽然问：“猫还是项圈？” 伊莱：“我。” “…” “你为什么总问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 “伊莱！” 他抱着猫就走。身后莫莉喊：“别跑远！下一站奥利凡德！” 伊莱脚步一停。奥利凡德。那块在无数故事里出现过的旧招牌，就藏在拥挤的人流后面。 钱德勒飘到他旁边。“期待吗？” “当然。”伊莱抬眼。“每个穿越者都逃不过的旅游景点。” “说不定所有魔杖都想要你呀。” 伊莱想了想。“那就麻烦了。选择太多。”他重新迈步。“从来都比没有选择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