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勒倒挂着从床顶探下来。“很好玩吗?” “非常。” “那你满足了?” 伊莱笔停了一下。“远没有。” 钱德勒笑了。“吾就知道。” 伊莱抬眼。“你最好有事。” “嗯,有。” “坏事?” “也许。” “危险?” “可能。” “会死人?” “看运气。” 伊莱把笔放下。“好,我去。” 钱德勒反而愣了一下。“吾还没说去哪。” “你这个铺垫已经够了。” “那如果是很无聊的地方呢?” “那我回来睡觉。” 钱德勒坐到窗台。外面的月光穿过她苍白的头发。过了一阵。她忽然说:“七年了。” 伊莱没接。“那里已经七年没有图书管理员。” 笔尖彻底停住。伊莱慢慢抬头。这一次。钱德勒没有笑得很夸张。只看着他。 “时间到了。” 房间静了一会儿。伊莱把纸折起来。“康沃尔?” 钱德勒晃腿。伊莱下床。“岛?” 没回答。他开始穿鞋。“我再确认最后一项。”钱德勒歪头。 “布兰库格?” 女孩终于笑了。伊莱把外套扣好。“操。” “你早知道?” “猜了很多年。” “才十一年。” “人生的百分之百。” 这话有理有据。伊莱把苹果木魔杖塞进口袋。“走吧。” “带那个干嘛?” “保险。” 钱德勒提醒:“可能没用哦。” 伊莱拍拍口袋。“心理安慰也是安慰。” 女孩伸出手。“准备好了?” 伊莱看她一眼。“我今天刚被牛踩过。阈值很高。” 响指。 ----------------- 翻过去的第一时间,伊莱后悔了。“我操!” 风把后半句话直接吹没。雨从四面八方抽过来。甲板在脚底疯狂倾斜。伊莱刚睁开眼,就被一个浪头打得撞上栏杆。 闪电劈开海面。桅杆,船,海,风暴。伊莱趴在栏杆上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哈。” 又一道浪砸下来。“哈哈哈哈,操!” 笑到一半呛了一口雨。他抹掉脸上的水。 “钱德勒!” 没人。 “你他妈真给我复刻开局?!” 巨浪打过来,船像鸡蛋一样裂开,木板断裂。有人尖叫。伊莱刚想往后跑。船身整个一歪。他抱住柱子。 “新手教程不能跳是吧!” 下一秒。海拍了下来。他整个人消失在海面中。 再醒的时候。伊莱脸埋在沙子里。他一动不动地趴了半天。最后从嘴里吐出一点海水。 “…” 很好。今天完成了:被牛踩。沉船。溺水。内容相当充实。伊莱撑起身体。第一件事是找钱德勒。没找到。第二件事是确认魔杖。还在。第三件事,他发现自己怀里多了本书。 暗红。湿透。封面泡得发黑。手摸过去。丝绸的。 伊莱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笑。一开始没缓过来,后来越笑越厉害。最后咳得整个人弯下去。 “咳…哈哈…” 钱德勒终于出现在礁石上。“这么开心?” 伊莱把湿书举起来。“核心道具。” “哦?” “这趟值了。” “刚才差点淹死哦。” “还没死。” “那就好。” 伊莱立刻抬头。“你别学我说话。” 钱德勒做鬼脸。 风暴之后留下的东西并不多。三个名字悄无声息地浮在意识里。健康。脉律。黯晦。伊莱盯了一会儿。没研究。现在太冷。灵魂分成九份还是九十九份,都不影响他现在需要一间有火的屋子。 很快。又有一个名字浮出来。基尔夫人。还有地址。钱德勒蹲在旁边玩沙子。 “哦。” “你知道。” “哦。” “你每说一个哦,我就想把你埋深十厘米。” “哦。” 伊莱开始挖坑。钱德勒笑着飞走。 第一个发现伊莱的是个渔夫。男人隔着十几步就停下来。手里还拿着鱼叉。眼神相当警惕。 “活的?” 伊莱低头看看自己。“目前是。” “船上来的?” “曾经。” “叫什么?” “伊莱亚斯·钱德勒。” 渔夫没反应。“这里有人认识你?谁能为你作保。” 伊莱看了一眼脑子里那个突然多出来的名字。“基尔夫人。” 渔夫的神色立刻松动。“接生婆?” “应该。” “你认识她?” 伊莱想了想。“理论上是这样。” 男人皱眉。“什么叫理论上?” “我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张她的地址。” “…” 伊莱摊手。“我也知道不像好人说的话。” 渔夫盯了他几秒。最后把披风扔过去。“走。” 伊莱接住。“谢谢。” “如果她不认识你,我再处理。” 伊莱裹上披风。“你们这里的待客流程充满悬念。” 等基尔家的门打开。伊莱已经冷得快没知觉。门后的女人很高。眉眼阴郁。渔夫刚准备解释。 伊莱自己开口。“伊莱亚斯·钱德勒。” 基尔夫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盯住他。“…伊莱亚斯?” 伊莱也盯住她。慢慢笑起来。“有意思。” 基尔夫人已经把门全部拉开。“进来。” 伊莱没动。“你认识我。” “先进来。” “成年版?” 她动作停了一瞬。伊莱眼睛立刻亮了。“哦…” 基尔夫人直接抓住他的手臂。“别哦了。”一把拖进去。“你快冻死了。” 屋内壁炉烧得很旺。旁边一个瘦小些的男人抬头。看见伊莱。他的脸也变了。“老天。” 伊莱站在那里。水从衣角往地板滴。“你也认识?” 基尔先生笑了一下。“你倒还是这副样子。” 伊莱立刻追问:“哪副?” “…” “我以后秃吗?” “啊?” “很重要。” “没有。” 伊莱松了口气。“行。” 他往火边一坐。“其他谜语饭后再审。” 基尔夫人做的饼非常好吃。 伊莱吃到第三张的时候,彻底停止了追问。 钱德勒对此评价:“你的原则呢?” 伊莱嘴里还有东西。“原则不能提供碳水。” “哦。” “闭嘴。” 基尔夫人则在处理那本湿透的红书。吸水。分开黏住的页角。放到离火不远的地方慢慢烘。伊莱吃完也凑过去。几个小时以后。暗红色重新露出来。丝绸摸起来还有点潮。 第一页终于能翻动。上面只有几个首先引人注意的字。诱惑与消殒。伊莱安静下来。这次真的安静(极少见的)。他往下读。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他觉得自己应该懂。到某一句话过去以后。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突然接上脑子了。比方说看画的时候。你盯着一堆颜料看很久。然后突然它不再是一堆颜料。 伊莱的手停在纸页上。他知道自己学会了什么。现在还说不清。但能用。 “…” 钱德勒趴在桌边。 “怎么样?” 伊莱继续翻页。“别吵。” “哦。” “我正在进化。” 基尔先生抬头。伊莱补了一句:“方向暂时不明。” 基尔先生重新低下头。显然已经决定不管。 第二天上午。一封信送到了基尔家。伊莱看到信封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布兰库格岛。 噤声居屋。 图书管理员收。 他拿着看了两遍。“名字都没有。” 基尔夫人在旁边倒茶。“给你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来了。”这个回答很基尔夫人。 伊莱拆信。任命。津贴。修复居屋。准备接待访客。内容并不长。 钱德勒坐在桌边看他。伊莱忽然抬头。“你安排的?” “秘密。” “烂人。” 他拿起钢笔。开始回信。基尔家的墨水当然能写字。伊莱没兴趣为了所谓的仪式感再爬半天,只为寻找一张“剧情指定书桌”。游戏可以这么干。现实没必要。 钱德勒探头看。“就在这里回?” “这桌子挺好。” “没有感觉。” 伊莱蘸墨。“昨晚我在这里吃了五张饼。这张桌子现在对我的神圣性很高。” 基尔夫人听见了。又给他放了一张。 伊莱立刻补充:“越来越高。” 之后的事情快了许多。基尔夫人上午没有活。她带着伊莱去处理桥。腐木。旧铁件。风很大。没有什么值得逐一记录。看守人小屋同样如此。清开门。翻钥匙。认路。 有些事情游戏里需要点几次鼠标。现实里需要两个小时、脏掉一件衣服,以及基尔夫人相当熟练的手艺。 中午以前。他们终于到了真正的大门前。噤声居屋比屏幕里大太多。海风吹过烧黑的墙。窗户深处没有灯。七年的空置留下了一种非常安静的味道。 基尔夫人把钥匙递给他。“你的了。” 伊莱接过。“这句话责任很重。” “现在后悔?” “怎么可能。” 他走上台阶。钥匙插进锁孔。第一次。没转动。 “…” 钱德勒开始笑。伊莱用力。还是没动。 “第一次上班就被门拒绝。” 基尔夫人指了一下。“反了。” 伊莱低头。把钥匙转个方向。咔。门开了。伊莱站在门口沉默两秒。 “这一段以后不准写进传记。” “吾一定写。” “我杀了你。” “图书管理员先生。”钱德勒忽然叫了一声。 伊莱动作停住。他回头。女孩漂浮在风里。这一次没有做鬼脸。伊莱又看向打开的大门。他突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他银白色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理了等于没整理。 “再叫一次。” 钱德勒笑了。“第十二任图书管理员先生。” 伊莱迈过门槛。“嗯。” “这个可以。” 到了下午。第一个真正打不开的房间出现了。 基尔夫人看了一眼天色。“得回去了。” 村里还有个产妇等她。伊莱当然不会挽留。他站在走廊里。目送基尔夫人离开。再转头看看门。又看看整栋房子。 游戏里一个协助者今天用了。明天再点。现实显然没有这种好事。 人有自己的活。自己的饭。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时间。 钱德勒从后面飘过来。伊莱已经开始盘算。铁匠。神父。酒馆。钱。临时工。然后。一头红发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伊莱停住。钱德勒也停住。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一个不太道德的笑。 “罗妮。”伊莱轻声说。“她最近挺闲吧?” 钱德勒提醒:“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她还要开学。” “一个月以后。” “她不一定帮你。” 伊莱开始往外走。“那取决于宣传文案。” “你准备怎么骗?” 伊莱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仔细想。转回来。“等一下。” “嗯?” “我为什么要骗?” 钱德勒眨眼。 伊莱开始数:“一座七年没人的神秘图书馆。一大堆霍格沃茨不教的东西。可以探索。可以修房子。可能有危险。”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兴奋了。“操。” 钱德勒笑。“是这样哈?” 伊莱郑重点头。“这个项目甚至不需要诈骗。友情。知识。探险。免费劳动力。” 钱德勒补充:“最后一个才是重点吧?” 伊莱已经往门外走。“不要污蔑伟大的图书管理员。” “吾有证据。” “烧掉。” “这是图书馆!” “那就列为禁书。” 钱德勒追上去。“你滥用职权!” 伊莱头也不回。“第一天上班。正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