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匝未成天才遭训,半枚鸡卵野犬投诚

　　伊莱六点五十分到地下室。银绿色的领带散在几张操作台前，低低的交谈声混着器皿碰撞的脆响。　　他跨过门槛。说话声轻了一些。一个高个子男生看见他胸前的狮子，眉毛就抬起来。旁边的女生又看了一眼门口，像在确认有没有第二个一年级格兰芬多。　　伊莱也在看他们。研钵里的月长石粉泛着柔和的白亮。有人一手清理秤盘，一手把药瓶按顺序排好，动作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讲台上的坩埚升着一缕淡银色蒸汽。　　“钱德勒，位置。”斯内普连头都没抬，指向一块地方。　　伊莱走向空台。台面高，他矮，坩埚要挡住一截视线。他将工具盒放下，往前站了一些。七点整，门关上。黑板上显出安神剂的名字。今晚只练其中一段。前面的药液已经备好。月长石粉的分量、后续处理，以及嚏根草糖浆的用量分别列在下面。　　“未经检查，不许装瓶。”斯内普放下魔杖。“尤其不要擅自试喝，看看它是否能缓解你们对成绩的焦虑。我不需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巨怪学生。”　　伊莱读完步骤。去看讲台上的样品。银汽细而轻。升起时连绵不断。他站到侧面看过药液，再回到自己的位置，将糖浆移到左手边。　　旁边的女生刮起研钵里的粉。边缘还剩了一圈。伊莱看了一眼她称好的总量。又看那圈遗漏的月长石。　　斯内普经过时，刀背点了点研钵。“如果你打算减量，先把配方里的数字也改掉。那你比我厉害。”女生立即将剩余的粉刮净。　　伊莱开始。月长石粉落入锅中。白亮沉下去又随着搅动从药液深处重新浮上来。几处变化都很清楚。他知道什么时候等。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下一步必须马上接上。　　出问题的是手。加入糖浆以后，锅面那层光开始向里收拢。节点到了。伊莱看见了。左手却还举着滴管。最后一滴黏在管口。他稍稍压下手指。余光追着那滴糖浆。　　右手已经顺着原来的方向多走了半圈。伊莱收住但晚了。刚要升起的银丝蜷回锅面，散成一层灰雾。　　旁边的高个子男生已经放下滴管，换手调低火焰。几年的练习藏在他的手腕里。不需要每个动作重新想一次。　　伊莱看着自己的锅。　　斯内普站到桌边。“呵，我们的大天才，自己想想，哪里错了？”　　“换方向的时候。”伊莱说。“我已经看见了。”　　“很遗憾，你的手没有。”　　伊莱抬起右手重做那半圈。　　“左手没结束，你就让右手继续。”斯内普说，“安神剂不会等你腾出手。”　　“不合格？”　　斯内普看了眼灰雾。“你希望我为它另设一种标准？”　　伊莱笑。随后把出错的位置记下。“这个能单独练吗？”　　“用清水。”斯内普说。“右手保持固定节奏，左手取水、放下。连续二十次。”　　“右手乱了？”　　“重新数，还用我教你吗。”　　伊莱记下数字。　　“寝室里只准用水，钱德勒。”斯内普垂眼看他。“不要让我在那里找到一锅自制安神剂。”　　“明白。”　　“现在清理你的坩埚，天才。”　　没有谁围过来看他的失败。一名女生正等斯内普检查自己过厚的银汽。另一名学生还在重新核对用量。　　伊莱洗净锅壁，擦干滴管。收进盒子以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截小小的管口。那么小的一点地方。足够卡住整锅药。盒盖扣上。“晚安，教授。”　　“呵，希望你的床今晚能够得到使用。”　　“它目前遥遥领先其他。”　　回到寝室，西莫问起提高课。伊莱如实说自己的药没通过。西莫看着他。“那你还这么高兴？”伊莱伸开酸胀的右手。“忙了一晚上，终于知道该练哪里了。有点饱腹感了。”　　迪安从枕头上抬头，又重新躺下。“西莫。别问了。他是认真的。”　　灯熄下去。窗外是苏格兰的夜。　　-----------------　　星期日早上，哈莉先到了约好的空教室且换了一双结实的鞋。罗伊娜进门以后，低头看了她的鞋底。点点头。　　哈莉问：“我通过二位的试验了吗？”　　“暂时。”伊莱关好门。“站在这里。”　　哈莉走到他们昨天留出的空地。“所以秘密从这里开始？…一间破旧的空教室。”　　“只是从这里走。”伊莱伸手。“别松开哦~”　　罗伊娜站到哈莉另一侧。哈莉握住，伊莱手指有些凉，又有些暖，很奇怪。她还在看旧地板上的接缝。下一刻，那条接缝失去了正常的长度。墙。窗。桌椅。退到了很难确认的位置。　　但是握着她的手仍然真实。罗伊娜的袖子擦过她胳膊。也很真实，就是比不上手。向前一步，鞋底先落在石头上。热风紧接着扑到脸上。　　哈莉闭了一下眼。海太亮了。盛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石缝里长着草。一只很小的虫正费力翻过一粒凸起的石子。哈莉松开伊莱。伸手摸了摸旁边石面。真的是热的。　　昨天从两个人身上看见的一切，一样一样有了来处。“这里是哪？”　　“布兰库格。”　　“霍格沃茨的另一边？”　　伊莱摇头。“或许是另一个世界吧。”　　哈莉重新望向海。浪从远处涌来撞碎在礁石上。过一会儿，声音才清清楚楚落进耳朵。“你们保密的本事比我想的还好。”　　罗伊娜伸手替她解开快被风缠住的袍角。“先脱。”　　“为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热了。”　　罗伊娜推开看守人小屋的门。哈莉进去以后，第一眼便看见屋里挂着的木牌。哈莉读完回头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罗伊娜还握着门把手。“你现在不算闲人。”哈莉看看那只螃蟹。“它也同意了？”　　“它听我的。”　　“看得出来。”　　两件长袍已经有了固定搭放的位置。墙边漂木引起了哈莉的注意。哈莉看了两秒。“龙？”　　罗伊娜猛地指向伊莱。“听见没有！”　　伊莱正在放布袋。“我从未否认它拥有想象空间。”　　“你说它丑。”　　“这是另一回事。不是所有企鹅都好看的。”　　哈莉笑着走到窗边。杯子的位置很顺手。糖藏在罗伊娜根本不需要找就能打开的抽屉里。昨天那只浅绿色小瓶子，又被伊莱放回蓝色海玻璃的影子旁。哈莉碰了碰毯边。“你们在这里睡过？”　　“午觉。”罗伊娜说，“他画着画着就睡。”　　“你也睡。”　　“我没拿着铅笔睡。”　　伊莱从桌上收走两支铅笔。“记录严重失真。”　　黄铜护角的名片夹吸引了哈莉的目光。“这个呢？”　　“前任图书管理员寄来的。”　　哈莉看向他。“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有人知道我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　　“他们都能进来？”　　“不能。”伊莱回答得很自然。“请进来的才进。请到哪里，就到哪里。我有权限。”　　罗伊娜补充：“昨天还有人两点钟把我们抓去吃饭。”　　哈莉看了一眼外面那座庞大的建筑。“我觉得最后这条很有必要。”　　-----------------　　罗伊娜惦记宠物已经不止一天。从伊莱答应帮她找一只宠物开始，她每回到布兰库格，都能想起这件事。　　星期日终于轮到了这件事。伊莱知道该往哪里去。布兰库格外面的荒原。平日用来散步、采集、寻找野外东西的路。游戏里，一些没有主人的动物也会在那里出现。　　现实不会因为他记得一张表格，就保证今天一定有一条狗坐在草坡上等他们。所以他提前准备了食物。一枚鸡蛋。　　【卵】　　罗伊娜从出门开始就检查了三次纸包。伊莱停下来。看着她。她自己把话说完：“你答应过的。”　　“所以现在正在找。”　　荒原不好走。草高的地方会遮住脚面。低处积着潮。风从开阔的坡上压过来，把衣服贴在身上。伊莱沿路看草看脚印。看被惊动的矮灌木。“狩猎之道就在其中。”他说。　　哈莉跟着走了一阵，很快学会先看草向哪里倒，再看脚下留下了什么。罗伊娜则盯着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几次拨开灌木。出来的都不是狗。　　鸟。或是什么都没有。一堆很不值得她期待的枯枝。“它又不会站在这里等我。”她说得有些愤愤。仿佛刚刚发现这件事非常不讲道理。“对。”伊莱说，“所以这项活动叫找狗。”　　最后先看见它的是哈莉。坡下的草轻轻动了一下。一双眼睛从里面望出来。很快又退回去。“那里。”　　罗伊娜立即往前。狗也立即往后。她硬生生停住。很瘦。毛里夹着泥和草籽。（可能还有蜱虫和其他寄生虫）　　伊莱闻了闻，“哟，还是位小姐呢。”他吸吸鼻子，“嗯，大概8个月左右，还年轻~哼哼，没有恶性疾病。”　　旁边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伊莱摊手，“武术，很神奇吧~”　　三人继续观察，那狗作动作时，肋骨的轮廓会从乱毛下面露出来。后腿向后绷着。随时准备逃。又没有真正离开，在等待着什么。罗伊娜慢慢蹲下。“过来。”　　狗不动。她伸出手。那狗喉咙里立刻滚过一声很低的警告。伊莱也蹲下来。没有靠得更近。“别追，会跑。”　　“我没追。”　　“手也算。”　　罗伊娜把手收回来。伊莱把纸包递给她。她剥开鸡蛋。分出一点。放在前面的石头上。然后自己往后挪。狗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直盯着她。风吹过草坡。哈莉站在侧后方。　　等得罗伊娜膝盖都麻了，那条狗才向前挪了一步。叼走食物立刻退回草边。罗伊娜眼睛一下亮起来。身体刚要起来。　　伊莱按住她袖口。她把那口气硬生生忍回去。重新坐好。第二块没有放得更近。狗等了更久。才再次回来。这一次吃完以后，它没有退到原来的距离。站着看了他们一会儿。　　罗伊娜连呼吸都放轻。游戏里，一次正确的喂食足够让卡牌改变名字。现实里的狗没有卡牌。但也可能是未驯服的原因。　　狗只知道这三个陌生的人没有追它。其中那个红头发的，还带来了吃的。今天先这样。回程时，罗伊娜一路回头。到了小屋附近，她把剩下的食物和一碗水放在安静的位置。　　自己坐到很远的一块石头上。“我等一会儿。”　　“饿了就回来。”　　“知道。”　　哈莉陪她坐了一阵。狗从草间露过半张脸。“它还在看你。”哈莉说。罗伊娜立刻坐直。那张脸马上消失。她慢慢塌回去。哈莉忍着笑。“现在轮到你假装没看见。”　　伊莱带哈莉走过回廊。告诉她哪些地方已经能够去。哪些入口仍然不能碰。一口气把整座房子的地图塞给她。经过哪里，说哪里。门厅的画像擦出一部分颜色。　　哈莉站在一尊半身像前，读了下面的名字。亨德里克·德沃尔夫。又看向地上还没清干净的灰。“昨天弄得？这么多灰。”　　“啊，对。”　　“你们两个？”　　“还有基尔夫妇。门厅另外请过一位旅行音乐家。”　　“旅行音乐家？”　　“歌曲很适合开门哦。”　　哈莉已经习惯了他的疯疯癫癫。到大旋梯底下，她仰头去看。楼梯向上盘旋。光线逐层退薄。没人跟，她也没往上。“上面还不能去？”　　“对。”　　阅览室是目前最深的地方。伊莱先推开门等哈莉进来，自己才跟进去。普通访客原本就该在这里止步。而今天，她首先是被邀请来的朋友。　　哈莉顺着书架慢慢走。有些书旁已经夹了新纸条。伊莱拿出昨天的记录。“写过的，至少知道它是什么。”又点了点另一边。“没写的，先别乱翻。”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哈莉看他。“我会记住这句。”她绕到书轮旁。轻轻推动一格。托板转过来。“这个你肯定喜欢。”　　“昨天差点没走。”　　“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有人叫吃饭。没抵住诱惑。”　　哈莉笑起来。窗外忽然传来罗伊娜压得很低的声音。“它来了。”　　哈莉立即去窗边。狗站在远处离水碗还有几步。罗伊娜侧着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件没有威胁的家具。“别站起来。”哈莉提醒。　　“我没有！”声音高了一点。狗退后半步。罗伊娜立刻闭嘴。伊莱看了一小会儿。从架子上取下昨天编好的那本书。放到桌面。伊莱翻到昨天留下标记的位置。又把纸、笔和墨水摆好。伊莱已经打开自己带来的杉瘿墨。“记笔记不配用好墨。”　　“你对墨水也挑。”　　“这叫尊重资源。”　　哈莉去参观别处了。桌角另一边，钱德勒已经坐在那里。脚尖悬空。“吾之前教你的东西，都练会了？”伊莱的手还压在封面上。“没有全练熟。”　　“回答得倒快。”　　“昨晚刚有人替您复查过。”　　她瞥了一眼他的右手。“所以今天又来找新的？”　　伊莱翻书。“这本我需要。”　　“哪一本你不需要？”　　“感觉这本不一样。”　　钱德勒等着不一样的答案。　　窗外，罗伊娜正在很轻地叫那条狗。换了个叫法。没有用。又换回来。哈莉的脚步从书架另一端走过。停在一张标签前。　　伊莱低头看书。“我现在会的东西，有很多是看看别人想做什么。看哪里不对。有时候还能让人往我希望的方向多走一点。”他的指尖从书脊上慢慢移开。“可要是有东西已经冲过来了呢？”他抬眼。“我不能永远只站着看。”　　钱德勒安静一会儿。“霍格沃茨也在教你魔法。”　　“我会继续学。”　　“那这个？”　　“也学。”伊莱说。“因为我现在缺这个。因为我有这个自信。因为我…足够贪婪~呵呵~”　　钱德勒看着他。最后伸出一根手指，把他压住的一角纸拨平。“那便读。”她说。“只是别把看见入口，当成已经走完了路。”　　亚兰文字并不让人陌生。真正叫阅读慢下来的是叙述本身。本来一件事说得清楚得很。下一句却忽然绕开了最应该交代的部分。他只能先辨认叙述者。洛克·卡胡利。迦腻色伽的情人。也是受害者。这份记录甚至可能写在死亡之后。　　伊莱读过一段。又翻回前面。重新检查那个指代。关于欲望的知识，没有因为换一本书而失效。谁向谁许诺。谁把自己的食欲放进另一个人身上。谁以为两个人正在走同一条路。这些东西必须先弄清楚。　　读到蜘蛛之门前，伊莱的笔尖悬在纸上。共同飞升的承诺在那里断开。他先在纸上把两个名字分开。原本连接它们的线划掉重新画。文字里仍然有空白。　　这里的东西错位了，不能用劲，伊莱靠回椅背。让眼睛离开那些已经看熟的字。有些缺失不能靠猜来填。他没有再强迫那段文字说出自己想听的东西。后面的东西才真正接上。　　千夫长听见了那场背叛。迦腻色伽并没有因此得到自己预想中的自由。反而被迫侍奉千夫长，而千夫长不容违逆。留下记录的洛克·卡胡利，将抗争与竞夺的异质秘术保存在这段文字里。　　伊莱把前后两处并在一起看。同一个动作。放在不同关系里，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纸上原来的两条线已不够。第三条加入只准确落在交点。　　笔尖停住。窗外传来碗沿轻轻碰到石面的声音。狗开始喝水了。罗伊娜一声没出。伊莱继续读。　　在守夜人之树开放的知识库中，这套知识没有承诺理解便等于获胜。它要求的是另一件事。危机已经落在哪里。双方分别倚靠什么。哪些东西正在互相牵制。哪一个放错位置的部分，会成为整个局面的裂口。有战术学的部分，有对人的部分，无论是让对方产生危机，亦或是直接毁灭对方的肉体，以及如何使用刀，各种刀，把什么当做刀。全学会可能也能自称刀具收藏家了。　　伊莱把自己刚刚写得太满的一行再划掉。最后一页翻过去时，窗边的光已经挪出很长一段。伊莱又回到最前面。把最开始看错的地方重新读了一次。这一次。前后连上。　　【精通：月】　　【教诲：锋锐】*1　　【回忆：偷来的秘密】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了。　　伊莱长长呼出一口气。右手因为握笔太久而发僵。钱德勒问：“现在呢？”　　伊莱看着那份新得到的教诲。“现在有得练了。”　　她笑了一声。　　窗外，罗伊娜终于忍不住，很轻滴叫了一下他的名字。伊莱抬头。狗已经喝完水站在碗边。罗伊娜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离它还远。哈莉坐在看守人小屋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只装着沙的小瓶子。正在看他们。伊莱合上书。把标记夹回去。　　起身，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