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像犀牛一样旋转

　　噤声居屋终于迎来了伊莱任职后的第一位正式访客。　　斯坦尼斯拉夫·约翰·沙勒神父。　　外交官，园丁，偶尔替人治病。声音柔和，目光坚定。　　他带来一个消息。远在斯特拉斯堡的一尊木制圣徒，最近开始让蜡烛发芽了。　　事情说起来很长。所以我就不说了。　　最后，伊莱替他找了一本书。沙勒决定不烧那尊圣徒，也不再让人继续跪在它面前，埋进土里。等等看，也许木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至于报酬，两个人换了种算法。钱没有在桌上停太久，伊莱得到了一门语言。　　解踪语。　　沙勒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教到天黑。后来发现这个判断过于乐观。　　神父离开半个小时以后，哈莉和罗妮就从海边回来了。　　门刚推开，先掉进来一小撮沙，还有被晒过的少女热情。　　罗妮怀里夹着一截泡得发白的漂木。她还是那么喜欢捡木头。哈莉手里攥着几枚贝壳，其中一枚缺了一角。或许她想到了自己？　　两个人一路都在争，那东西究竟像一只歪掉的耳朵，还是一把被踩过的勺子。　　这场学术争论在客厅门口被迫中止。　　只因…　　某人正在地毯上以一种相当难以解释的姿势活着。　　两条小臂撑着地毯，整个人几乎是倒过来的，肩背托住身体，腰从胸口往后弯出一道很深的弧，两条腿从头顶翻过去，一条还直直指着天花板，另一条已经取下来，脚尖悬在自己额头上方。　　他就靠两条前臂和一点令人不安的平衡停在那里。像一只尾巴卷过头顶的蝎子，也像有人试着把他对折，折到一半，突然改变了主意。　　哈莉和罗妮围着他看。她们先排除了摔倒、抽筋、卡住和正在求救。罗妮又提出伊莱可能已经死了，蹲下来扒拉他的嘴，然后被咬了一口。这个也排除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伊莱缓慢吐完一口气。这套东西还没名字，是他从【诱惑与消殒】里拆出来的。　　蜂绸日记给出的学问，对身体抱有相当强烈的兴趣。感官、姿态、呼吸、欲望、愉悦，还有那些在自己身体里住得太久以后，便误以为天生如此的边界。　　至于再往后的内容…　　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完全没有义务向另外两个十一岁的女孩进行课程溯源。　　“练体。”伊莱换了个姿势。　　“小时候练比较划算。身体还没那么固执，平衡、活动范围、发力习惯都容易教。长大以后也能练，只是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见，沟通成本会高很多。”　　哈莉看着眼熟。“像瑜伽？”　　“有点。古印度传统里的瑜伽也不只是把腿放到奇怪的地方。姿势、呼吸、感官、注意力、专注都在里面。关心的往往是人怎么处理自己的心，怎么从痛苦和束缚里出去。”　　他说着拍了拍腿。“当然腿能放到奇怪的地方也不坏。”　　罗妮把漂木扔到门边，坐了下来。　　普通拉伸只管你还能不能再下去一点。【诱惑与消殒】显然贪心得多。呼吸落在哪儿，哪块肌肉该松，骨盆怎样转，重心怎么走，它都要管。位置找对了，原本死死卡住的地方会突然松开一点。　　身体里一直留着一扇门。十一岁正适合推门。　　罗妮听着多少有点道理，于是问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谁教你的？”　　伊莱停了半拍，也就半拍，可惜已经够了。　　罗妮狐疑地盯住他。哈莉则已经把贝壳放到旁边，照着伊莱刚才的样子，把一条腿慢慢往外挪。　　伊莱看看左边。一个正在审他。再看看右边。一个已经开始偷学了。　　他决定提高讨论层次。“其实身体训练最终还关系到一个人的社会地位。”　　罗妮脸上的怀疑又重了一层。　　伊莱慢慢坐正，神情庄严得像准备宣布一条人类长期以来羞于承认的自然法则。　　“Gluteal.Sovereignty.也就是臀权。”　　没人说话。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一张纸吹得哗啦响。　　伊莱继续。“人类长期以来，都严重低估了臀部在权力结构中的地位。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屁股。”　　这一次，连哈莉的动作也停了。　　“一个抽象的屁股。专门用来衡量自己和他人之间的臀权差距。”　　罗妮张了张嘴，怀疑自己的耳朵。　　“臀腿有力的人走进房间，你的大脑已经完成评估了。能站能跑能打。重心稳，机动快，嗯…还不好拿捏。”　　伊莱抬了抬下巴。“而一个足够优秀的翘臀，就是臀权最直观的外在表现。”　　“翘臀？”　　“正应如此。”伊莱坦然得很。　　“人类嘴上谈平等，但面对翘臀，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平等。同样是写信不回，低臀权的人不回，叫没礼貌。高臀权的人不回，别人会主动替他解释，他一定很忙。”　　罗妮忍不住。“凭什么？”　　“因为权力本来就不公平。”伊莱不给机会。　　“连语言都留下了证据。议员有 seat（席位），主持会议的人坐 chair（主位），国王嫌椅子还不够，干脆发明了王座。”　　他环顾两个人。“人类几千年来一直把权力放在屁股底下，只是没人把这件事说透。”　　罗妮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先想出了这个，再到处找东西证明它？”　　“理论成熟以后，历史证据自然会出现。”　　罗妮逐渐失去了和他争辩的欲望。伊莱继续发挥。　　“臀权比议会还古老。人类的臀腿本来就参与奔跑、稳定和发力。在连椅子都没有的时候，一个能迅速离开危险的人，当然比跑不动的人拥有更多选择。”　　这句话居然挺正常。然后他说：“所以整个人类文明史，也可以理解成臀权逐渐制度化的历史。”　　罗妮把脸转开了，她决定暂时退出人类屁股文明。　　哈莉还蹲在那里，已经摸索到了点东西。伊莱顺口提醒：“膝盖别往里。”　　她照着调整果然顺了不少。　　罗妮看了看她。“他在跟你讲屁股和人类文明。”　　哈莉低头换了下重心。“我知道。”　　就这样吗…　　伊莱觉得这比反驳还伤人。　　“何况臀权真正的核心，也不只是翘臀。离场能力。”他的语气正常下来。　　“有些人一看见别人脸黑，马上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夹紧自己的屁股。还有些人看到同一张脸，会先看看对方，这人今天是不是有病。这就是臀权高低带来的。”　　罗妮发现这句居然有点道理。　　“所谓松弛感，也不是把话说慢一点，喝茶慢一点，再靠着窗户发呆。臀部扁平的人只能伪装。”　　伊莱顿了一下。“乌龟也慢。真正的松弛感，先得有离场能力。这里不想待了，能走。这件事不想做了，能停。路不对，也有力气换一条。”　　伊莱往下一沉。“屁股敢走，人就不急。”　　罗妮抱着膝盖，眉头皱得很认真。　　伊莱觉得时机成熟。“所以，没有臀权，就没有话语权。”　　又有调皮的海风吹进来，纸角不老实的抬了一下又落下。　　罗妮过了一会儿才说：“可屁股翘不翘，跟他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又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　　罗妮一愣。“那你刚才…”　　“这是臀权最腐败的部分。”伊莱神色沉痛。　　“人会把一种优点自动推断成另一种优点。一个拥有优秀翘臀的人，天然拥有一笔未经审计的社会信用。”　　哈莉终于抬起头。“屁股还有信用？”　　“正因为长期无人审计，现代社会才积累了如此严重的臀权不平等。”　　哈莉决定先研究腿，至少没有屁股复杂。　　伊莱也终于讲到了终点。“当然，这些都只是阶段性成果。我的最终目标，是！！！让自己的臀部灵活到像犀牛一样旋转！！！”　　安静。　　哈莉看着他。罗妮也看着他。　　刚才的话语权、人类文明和社会信用，在这一刻统统失去了意义。只剩一头犀牛。在想象中缓缓转动屁股。　　罗妮嘴唇动了一下。“犀牛。”　　“嗯。”　　“你前面说了那么多。最后是犀牛？”　　“伟大的目标都需要坚实的理论基础。”　　罗妮闭上眼。哈莉倒接受得很快。“犀牛真的能那么转？”　　“哇哦，哈莉同学，这已经进入生物学领域。”　　“所以不能？”　　“学科之间存在争议。”　　伊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况且犀牛是一种象征。象征身体自由。”　　罗妮现在主要象征累。哈莉却重新看了看他的动作。“教我。”　　罗妮睁开眼。“你真学？”　　哈莉点头。罗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那我也学。”　　这小好胜心。　　于是，一场十分不正规的臀权研讨会，就这么进入了授课阶段。　　“只教前面的。”　　蜂绸日记里当然不只有前面这些。某几页插图，伊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甚至认真考虑过，这本日记是不是在测试图书管理员的职业道德。也可能它只是单纯什么都敢教。　　有些适合神秘学研究，有些适合成年人，还有一些适合成年人把门关好以后自行研究。总之不适合眼前这两个。　　真正教起来以后，伊莱倒没再胡扯。“别急着往下压。紧可以慢慢等，疼了就停。身体又不是斯内普，没必要第一天就给它上刑。”　　哈莉学得很快。她骑扫帚时本来就习惯平衡和重心变化，伊莱只替她调了一次，她很快便抓住感觉。　　罗妮最开始也练得认真，嗯~大概认真了一分钟。第二分钟，她发现哈莉已经换了下一个动作。　　认真结束了，她要求跳级。伊莱劝了一次，没什么效果，他决定尊重自然选择。　　一分钟以后，罗妮趴在了地毯上，一条腿以一种本人非常不满意的角度留在身后。“伊莱。我的腿断了。”　　伊莱过去看了一眼。“没断。没那么好受。”　　“那它为什么回不来？”　　“因为你刚才非要往下压，罗大妮女士。”　　罗妮艰难地抬起头。“你不是说身体里面有一扇门吗？我的门现在关不上了。”　　旁边的哈莉手肘一滑，差点把自己也送下去。她赶紧撑住地面，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伊莱蹲下来，托住罗妮的小腿，一点点把髋转回来。　　钱德勒偏偏在这时开口。　　【你左侧仍旧太僵。】　　【我知道。】　　【重心也差。】　　【知道。】　　【离犀牛尚远。】　　【这是臀权建设的早期阶段。】　　【吾看得出来。】　　罗妮趴在地上等了半天。“怎么了？”　　“受到了一点精神伤害。来自一个比你更烦的人。”　　罗妮猛地抬起头，仿佛有人用白手套打了她的脸。“竟有此事？”　　看来腿没有她刚才宣布得那么严重。等伊莱终于把她拆回来，罗妮仰面躺在地毯上。　　伊莱认为她没宣布退出臀权建设主要是没力气发表声明。　　罗妮躺了没多久。伊莱刚换下一组动作，她的脑袋便往这边偏了一点，看了几秒又看几秒。先前那场事故显然已经在她体内完成了相当高效的新陈代谢。　　她撑着地毯坐起来。“这个我能做。”　　伊莱看她一眼，没打算劝。哈莉也没开口，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给罗妮留出足够大的地方。　　有些人对失败缺少敬畏。　　沙勒神父如果还在这里，大概会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