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真是一个神奇的数字

　　哈莉把黄油抹在同一块面包上，抹了第二遍，上面的黄油简直垂涎欲滴。　　罗妮原本还在打呵欠，看见她又伸手去取黄油，终于将碟子挪开。　　“你要是不想吃，可以给我。再抹下去，它就该从下面滴出来了。”　　哈莉低头看了一眼，好像这才发现手里的东西。她咬下一小口，目光却又越过长桌，落到礼堂尽头。　　伊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只有一位包着头巾的蒜味教授在倒茶。　　“你昨晚到底几点回来的？”罗妮压低声音，“我听见门响了，还以为是做梦。你真穿着那件衣服出去了？”　　哈莉没有立即回答，两名高年级学生正从身后经过，她等他们走远，才把餐刀放下。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吃完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　　罗妮困意全消，她望着哈莉，嘴就要开始连环炮，伊莱把那碟黄油推回长桌中央，拿过自己的面包。　　“先吃，你只咬了一口。”　　哈莉看着他们，抿抿嘴。早餐后，他们在一段走廊停下来。　　窗台很宽，伊莱坐到边沿，给罗妮让出半边。　　她还在猜哈莉昨晚有没有去三楼，话没说完，就听见哈莉说：“我看见我爸爸妈妈了。”　　罗妮的手撑在窗台上，迟疑着。　　“昨晚，在一间空教室里。”哈莉接着说，“我本来想躲费尔奇，进去以后才发现有面镜子，他们就在里面，站在我身后。”　　她说得飞快。镜框有多高，镜子上的刻字，教室里的桌子怎样堆在一起，母亲离她很近，父亲的头发和她一样，总是翘着，种种细节…　　“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后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只要看镜子，他们就还在那里，我妈妈还替我弄了头发…”　　她摸了摸额前的碎发。“可惜，外面感觉不到。”　　走廊里有点凉，罗妮把撑在石头上的手收回袖子，挪到她身边。“你确定是他们？”　　哈莉点头：“我知道是他们。”　　伊莱从窗台下来，现在已经不必问了，这傻孩子把什么都说了。　　“听起来不错，我知道一种镜子，和你说的很像，厄里斯魔镜，它会让人看见心里最渴望的东西。”　　哈莉望向他。刚才急着说出来的话一下没有了后续。“你是说我想看见他们，所以才…”　　“嗯。”　　“那他们能看见我吗？”　　伊莱没有移开视线。“恐怕…镜子不能把去世的人带回来，哈莉，里面的他们，也不能从那里走出来。”　　窗外有猫头鹰飞过，翅膀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掠动的影子。　　哈莉将手插进口袋，摸到一角折起来的纸，她低头捏着它，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我知道，我昨晚也碰过。一直都是玻璃…”　　罗妮站得更近一点，肩膀碰上哈莉的肩膀。　　“可我还是想让你们看看。”哈莉抬起头，“我想再去一次。你们愿意吗？”　　伊莱点了头，罗妮往里面挪，给哈莉也腾出一点位置。　　“去。你昨晚居然自己出去了那么久。我醒过来时摸了你一下，你连鞋都没穿好，又睡着了。”　　哈莉靠在窗台边。“你睡前说，谁都不许叫你。”　　“嘿，这不是一码事，这种事可以叫。”　　白天过得很慢，但也许只是魔法史难熬，伊莱决定干点自己的事。　　早餐的杯子撤下去，礼堂重新摆出午饭，窗外的雪反射了半天，后来渐渐泛灰，远处的树先模糊起来。　　哈莉借了伊莱的笔，将昨夜走过的路线画在纸上，画到一处分岔，她不太确定，在旁边留了个问号。　　伊莱在另一张纸上画金色甲虫和一些鬼画符似得文字，甲虫翅膀展开到一半，旁边标着几个尚未弄明白的地方。　　罗妮看见两张纸，提醒他们晚上最好拿对，她不想顺着甲虫的身体结构来找路。　　“啊呀，要是真走错了，”伊莱说，“往好处想，我们还可以蹲下来，研究一会儿虫子。”　　哈莉把自己的路线收进口袋，仍然神情恍惚，伊莱评价为像秋生的异界同位体。　　下午她在扶手椅里睡了一阵，醒来时，膝上多了一条毯子，罗妮正坐在旁边削铅笔，削得不太顺利。伊莱将她手里的刀转了个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嘲笑。　　哈莉没问毯子是谁盖的，她将它往上拉了拉，继续听两个人为一根铅笔争论。　　窗外完全暗了。等公共休息室的人陆续散去，三个人才起身。哈莉拿出隐形衣。　　他们很快发现，三个人与三次轮流穿是两回事。　　罗妮在左边，伊莱在右边，哈莉夹在中间。她把衣角往下拉，右边露出一截靴尖，伊莱弯膝，左边又传来罗妮的抱怨。　　“你踩着我了。不是那只脚！另一只！”　　“我一共就两只。”　　“那就都挪开！”　　哈莉忍住笑，伸手扶住两个人的胳膊。“都跟着我走，先迈左脚。还有，出了门别说话。”　　他们像一件勉强拼装好的家具，慢慢挪出了肖像洞口。　　城堡里安静下来。昨晚可以随意停步，此刻却得记得身边还有两个人，每到拐角，她便轻轻捏一下罗妮的胳膊，再带着他们一起转过去。　　一幅画像里响起鼾声，罗妮的肩膀跟着抖。伊莱的手立即按住她的嘴，免得她笑出声来。　　他们绕过费尔奇昨夜出现的那条走廊，接连试了两处楼梯。哈莉终于认出了墙边的差一点合上面甲骑士。　　“就在前面。”　　门把仍旧很好转动，三个人挤进教室，罗妮终于能直起腰，悄悄舒了一口气，毕竟她是三人里面最高的。　　哈莉已经走向镜子。她明明急切不已，但到了跟前又慢下来，害怕惊动里面的人。　　母亲还在那里，父亲也在，她胸口悬了一整天的东西轻轻落下。　　“这边。”她给罗妮让开位置，“我妈妈在左边，头发很长。你看，她的眼睛…”　　“额…”罗妮看向镜面。“哈莉，我没有看见你妈妈。”　　哈莉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她往旁边挪，再回头看镜子，父母仍然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看她，罗妮明明就在旁边，目光却落在另一处。　　“这里。”哈莉又说了一次，声音变低了，“就在我肩膀旁边。”　　罗妮的嘴唇动了动。伊莱走近，停在哈莉身侧，她手慢慢垂下去。　　白天他已经解释过，她听明白了。可到了这里，她还是下意识地给朋友让出地方，以为只要站过来，就能看见同样的东西。　　罗妮握住了她垂下来的手。“我看不见他们，哈莉。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妈妈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哈莉望着镜中。“红褐色。比你的深一些。”　　“那你爸爸呢？”　　“黑的，很乱。他的眼镜和我的有点像，不过没这么圆。”　　她们站在一起。哈莉说母亲笑的时候嘴角怎样弯起来，又说父亲似乎比她原先想象的高。　　罗妮一直握着她的手，伊莱靠在旁边的旧桌沿。　　哈莉讲到后来，自己也笑一下。“你们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是啊。”罗妮说，她没有再许诺别的。　　后来，哈莉问起罗妮看到了什么。罗妮下意识地朝镜中望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下棋。”　　镜里的红发女孩长高了，也漂亮了，头发编成辫子，袖口挽起来。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棋桌前，身边围着许多人。　　对面的国王刚刚摘下王冠，低下了头。　　弗雷德和乔治也在人群里，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更没有趁机往谁的领子里塞东西，只顾着看棋盘，认真看她。　　镜中的罗妮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很痛快。　　“好像赢了什么很重要的比赛。”她说，“人特别多。我看见比尔了，还有查理…他们都来了。”　　哈莉也跟着望过去，依然只有自己的父母，她现在知道罗妮刚才为什么没有说话了。“那一定赢得很漂亮。”　　“当然。”罗妮说得太快，耳朵有点红。她将目光收回来，伸手推了一下旁边的伊莱。“该你了，你看了我们这么久。”　　伊莱站直身体。“先说好，看见什么都可以不交代。”　　“怎么，怕我们发现你的秘密糖果仓库？”　　“那得看是几号仓库。”　　罗妮笑了一声，哈莉让出镜前的位置，伊莱走了过去。　　镜中人比他年长得多。黑头发，普通的脸，手指上沾着颜料，那张脸有一点久违的熟悉。镜里是一间很小的画室。　　桌上摊着书，墙边靠着画，各种名字印在书脊上，写在作品下面。青年站在它们中间，像从无数地方拾来了一身东西，衣袖、姿势，连嘴角一点习惯性的笑，都能隐约找到来处。　　但他面前有一幅刚完成的画。很小，观众只有他自己，青年抬手，在画角留下名字，手离开后，他仍站在那里看，渐渐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　　伊莱知道，那个人终于有了一样自己的东西。即使屋里所有书都合上，墙上的画被搬走，也不会有人将它一并带走。　　画上的湿色微微发亮，那一点高光扩大了。　　画框深处出现街道，窗户一扇接着一扇打开，整座城市沿着看不见的线条铺开。青年手里的笔变得细长，镜中的脸也在光影里改变，银白的头发垂过肩头。　　伊莱看见一场盛大的宴席。　　桌子从宫殿一直摆到街上，人们戴着花冠，亲吻，争夺，交欢，将盛满暗红液体的杯子传给邻座。有人伏在桌边痛哭，另一人仰头大笑，眼泪和酒从同一张脸上滑下。　　高处悬着洁白的绸，血沿绸边缓缓滴落。每一滴都落在恰恰好的位置。　　他看得见人群皮肤上的伤痕，那些断续的红线从一个人延伸到另一个人，穿过街道与厅堂，组成大得无法一眼望尽的形状。　　他们并不整齐，挣扎、拥抱、跪伏，都保留着各自的模样，没有一个动作落在作品之外。　　创作者也在里面。　　伊莱认出那只沾着颜色的手，认出它握住刀刃时弯曲的指节。他站在长桌尽头，又躺在一张摆好的席位上，身影在杯盏间重复，碎开的每一部分都参与着这场艺术完成。　　那张脸始终在笑，直至淹没在红色与唇齿之间，作品不缺任何东西，连创造它的人也没有留在安全的画框外。　　镜前，伊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他仍能听见罗妮的衣袖擦过桌沿。　　镜中的绸忽然亮了。　　一层昏黄沿着边缘铺开，血的暗红、皮肤的白、远处积聚的人群，都被同一种光照住。宫殿和街道渐渐远去，退到越来越深的地方。　　一轮太阳在那里，颜色近于烛火。它悬得很低，又仿佛远在一切距离之外，圆面边缘极轻地摇动着。那点摇动如此细微，伊莱却知道自己看见了。　　他抬起头。　　镜中的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刺痛，也没有热。他只觉得那轮太阳还可以更近，近到不必仰望，近到伸手便能…　　月光照上他的手背，伊莱的手停在镜前。　　旧桌子重新出现在身后。墙角堆着几把椅子，其中一把倒扣，椅腿上缠着没有清理干净的细绳。高窗外是一小片夜空。哈莉站在左边，罗妮靠右，两个人都在看他。　　镜中的银发少年也是，伊莱将手放下，倒影做了同样的动作。　　没有宴席，没有画室，那轮太阳也不见了。镜面干净而平静，映着衣角、灰尘，还有窗棂投在地上的影子。　　他向旁边挪了一步，镜子便照出此前被身体挡住的那一小块地方，那里有一道裂缝，灰尘积在里面，旁边躺着一枚旧纽扣。　　伊莱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件格外想要的东西，或者许多件。可此刻，镜面没有替他挑选，也没有从眼前的世界里删掉什么。　　哈莉往前走了一点。“伊莱，你看见什么了？”　　“我自己。还有你们。”　　罗妮立即转头看镜子，又看他。“诶~就这样？连一点吃的都没有？”　　伊莱笑起来。“我们刚吃过晚饭，罗妮。”　　“那书呢？总该有本书吧。你昨天连圣诞节都…”　　她忽然住了口，此刻伊莱还在看镜子，神情和刚才很不一样，像仔细端详一件作品，终于找到了最满意的地方。　　“它照得很好。”他说。　　哈莉手里的隐形衣轻轻拖过地面。　　伊莱的目光顺着那一点银灰移过去，看见她的手，看见罗妮袖口露出的一颗珍珠，看见更远的窗与窗外的夜色。　　镜框只到那里，他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停下，他又朝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一件也没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