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陪夜服务到此为止

　　罗妮推开寝室的门，先看见一只脚。　　那脚搁在椅背上，袜尖朝着窗户，另一只在几步外的另一匹椅子上，中间横着伊莱。他双腿展开，腰背端正，手里捧着一本书，银白的头发被冬日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罗妮扶住门框，静静欣赏了一会同样静静的伊莱。但很快，就被发现了。　　“嗯？这味道…罗妮？”　　“啊，终于，你这是打算一直长到两张床上去？”　　“我想暂时没有，对我来说椅子已经够用了。”伊莱翻过一页，“进来记得关门，我现在受风的面积比较大。”　　哈莉从罗妮肩头探进来，嘴角翘了起来。　　寝室里的箱子大半空着，它们的主人们还在家里过圣诞假期。伊莱把两张椅子搬进这片空地，脚下铺着一小块毯子，旁边还有削好的铅笔，巧妙的是，他甚至给书挑好了光线。　　罗妮绕着他走了半圈，发现他当真在读，书页边缘还夹着写过字的纸条。　　“你就不能下来看？”　　“那腿怎么办？让它们在旁边白等着？那会很寂寞的，我读书的时候，偶尔也得替身体想想。”　　他腾出右手去够床边的铅笔，身体随之向一侧倾斜。哈莉下意识伸手去扶，但伊莱已经把铅笔取了回来，连书都没合上。他在纸上添了一笔，笔尖又顺着那个漂亮的弯钩描了半圈。　　前些日子做这个动作，他还得先找地方把书放下，插图动作大成功。　　罗妮把他床上的一包糖拿走了。“那你继续。我们替你的嘴想想。”　　伊莱看着她拆开纸包，又看了看两张椅子，终于屈起一条腿，手撑椅背，轻巧地落到毯子上。　　嚼嚼…“练完了？”　　“嗯~身体需要补充一点损失，同样要给我的库存降点损失。”　　他伸手取糖，罗妮一把把袋口攥住，蛮横的只给他倒了两颗。哈莉在旁边笑，等伊莱将糖递过去，却没有人接。　　她正望着窗外。积雪盖住了远处的小屋，烟囱上细细的一缕烟，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　　“哈莉？”　　“哦…谢谢。”　　她把糖放进口袋。罗妮提议下午去海格那里，她说有些困，想留下来休息。伊莱将书里的纸条往里夹了夹。小傻妞可疑得很。　　到了晚上，哈莉不困了。公共休息室的人渐渐散去，她坐在扶手椅里，等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才抱着隐形衣站起来。　　伊莱从沙发另一端伸出手，将书签夹进书里。“稍等。我穿双鞋。”　　哈莉望着他脚上的袜子。“我只是去看一会儿。”　　“好。我尽量不把穿鞋拖成一个漫长的世纪。”　　他从沙发底下摸出新靴子，低头套好。哈莉还站在那里，手里银灰色的布料垂下来，擦着椅背。“你不用陪我的。”　　“我知道。”伊莱拿起书，走到她身边，“走吧，给我留点地方，上次你们差点把我的左脚留在外面。”　　刚刚的壁炉好像是幻觉，旧教室里冷得多。哈莉一揭开隐形衣便往镜前走，伊莱把靠墙的椅子翻下来，用袖子擦擦椅面。邓布利多送的小灯浮在他肩旁，暖黄的光只照亮了摊开的书。　　哈莉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镜中的母亲也随着她俯下身。那双与她相似的绿眼睛离得很近，哈莉抬起手，指尖贴上冰凉的镜面。　　身后偶尔响起一声翻页声。　　第一晚，她说想回去时，伊莱已经看完了带来的那一章。第二晚，他多带了些纸，后来连纸上也写满了字。　　第三晚，哈莉答应看一会儿就走。可每当她想起该回去了，镜中总有一张脸使她舍不得挪开眼睛。父亲笑起来的时候，一侧嘴角抬得更高，母亲的头发落在肩上，她以前从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色彩。　　等她终于站起身，伊莱正用指节抵着额头，书摊在腿上。“回去？”　　她点点头，把隐形衣展开，这次，她仔细往他那边多拉了一些。　　那晚第二天，伊莱在早餐后追上了邓布利多。“教授，能借您一点时间吗？有关一面镜子的事。”　　邓布利多带他走到门厅一侧，远离礼堂里餐具碰撞的声音。伊莱靠着窗台，讲起哈莉这几晚的去向，也讲她白天不肯出门，到了晚上却精神得很。　　“我已经陪她熬了三晚了，先生。起初还能回去睡一觉，现在越来越晚。我倒是还好，但照这么下去，我担心开学以后她会逃魔法史。”　　邓布利多从半月形镜片上方看他。“你认为魔法史尤其值得担心？”　　“至少应该去睡一觉，宾斯教授积年作出的努力不该白费。”　　校长的胡须动了动。伊莱揉揉鼻梁，将余下的话说完。　　“她知道镜子里是什么，我告诉过她了。她每次说马上回来，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可到了那里，她就总觉得还没看够。”　　“让我猜猜，你希望我去和她谈谈。”　　“按我们现在的语境，没错。她现在大概很不愿意听见该走了这三个字，我也劝不动她。”　　窗外有两个孩子跑过，靴子踩得积雪四下飞溅。邓布利多望了一眼，又看向伊莱。　　“那么，今晚让我来和她说吧，这本来也是我的责任，钱德勒先生，你大可安心一点。”　　-----------------　　哈莉走进教室时，父母已经在那里了，这令她充满欣喜。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朝她笑着。她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身旁响起一个声音。　　“晚上好，哈莉。”　　她猛地收住脚。邓布利多坐在墙边的桌子上，紫色长袍的衣摆垂下来，一只鞋在桌腿旁轻轻晃着。　　“啊！哦，教授！我刚才没看见您…”　　“真奇怪，隐形以后你居然还变得近视了。”　　他微笑着从桌上下来，选了个离她不远的地方，坐到地板上。哈莉攥着隐形衣，跟着坐下，眼睛又转回镜中。　　“钱德勒告诉过我它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们其实不在里面。”　　“我想，知道这一点，并不妨碍你愿意见到他们。镜子里总是给出我们想看到的，不是吗？”　　哈莉的手指松开了些。　　“我以前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佩妮姨妈从来不给我看照片。”她抬头望着镜子，“原来我真的很像爸爸。”　　“是很像。”邓布利多说，“不过你母亲认准一件事的时候，也有你这样的神情。”　　哈莉望向他，眼睛里终于有了镜子以外的东西。“您认识她？”　　“当然。她也是我的学生。莉莉·伊万斯，一位很优秀的人。”　　她把膝头的隐形衣拢好，向他那边挪近一些。邓布利多没有急着继续说，陪她望着那面高大的镜子。烛光沿着金色的镜框向上，照不清最顶端的字。　　“哈莉，明天我会把镜子移走，我希望你不要再寻找它，沉湎于虚幻的梦想，而忘记现实的生活，这是毫无益处的，千万记住。”　　她抓紧了衣角。“可是，我只是来看看。”　　“是的。起初只想看一会儿，后来便希望天不要亮。”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不必因为想念他们而觉得不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思念的人。不过，你每天可以做的事情正在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等晚上来这里。”　　哈莉低着头没有回答。　　“镜子外面也有在等你的人。钱德勒先生已经陪你出来好几晚了，我想，今晚不妨让他早些回去。”　　她回过头。伊莱坐在后面的椅子上，书已经合好。他把放在旁边的外袍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哈莉想起下午，她没有答应下棋的邀约，罗妮把棋盘收回盒子时，那个还没出过场的骑士很不高兴，用剑敲了盒盖。　　她又望向镜子。母亲依然在笑，无论她在这里待到多晚，那笑容都不会改变。　　“还能再坐一会儿吗？”　　“当然。”　　这一次她没有坐很久。　　起身的时候，哈莉忽然问：“教授，您看这面镜子，会看见什么？”　　“我？一双厚厚的羊毛袜。”　　她惊讶地看着他。“可是伊莱圣诞节送了您一双。”　　“是啊。”邓布利多笑了，“今年有人替我想到了，看来还是有人眼睛是清明的，我可不是只会看书的老学究。袜子永远不够穿，呵呵。”　　哈莉还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道了晚安。伊莱在门边把外袍递给她，自己伸了个懒腰，将一个哈欠咽回去一半。　　她望着他，伸手去接他的书。“我拿着吧。”　　伊莱把书交过去，腾手替她拉开差点夹进门缝的袍角，两人重新钻进隐形衣下面向塔楼走去。　　走廊上。哈莉抱着书走出一段才轻声说：“其实我不相信是袜子。”　　“嗯？”　　“邓布利多教授看到的东西。”　　“那就先别拆穿他。”伊莱说，“收到礼物的人肯这么夸奖，我也不好反对。”　　哈莉低低笑了一声。经过楼梯时，她先停下来，等他的脚也迈上同一级，才继续往上走。　　回到公共休息室，她在炉边将隐形衣叠好。伊莱坐下来穿正靴子，伸手想取她怀里的书，哈莉往后收了收。　　“明天还你，你今晚已经看过了。”　　“你都不问问我看完没有？”　　“我想没有。”　　她说完，抱着书就走上楼梯。　　伊莱看了看空着的手，倒也没有去取另一本，如果哈莉能看懂《日悼》，那也何尝不是一桩乐事。　　哈莉回到床上，将书放在枕旁。她仍然想念镜子里的父母，也还记得母亲微笑时眼角的细纹。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渐远的脚步。　　她听着那声音，把被子拉到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