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下)

　　星期六，德露西拉来到空教室，罗妮已经在检查布袋里的东西。　　她抬头扫了一眼德露西拉的鞋，又看向伊莱，伊莱假装没看懂，将门旁的椅子往里挪，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　　“都到了。走吧。”哈莉把《日悼》装进书包，从窗台上下来。　　德露西拉看着她熟门熟路的动作，眉尖一抬。　　伊莱检查完门关没关紧，朝她伸出手。“抓紧。第一次别自己松开。”　　哈莉原本已经站在他身侧，见他朝德露西拉伸手，便往旁边让了一步。伊莱顺势将另一只手交给她，她握住了，拇指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看过来时，她已经望向罗妮。德露西拉搭上他的手，看陷进去的力度是握实了。　　窗玻璃上模糊的天光沉了下去。　　德露西拉来不及分清究竟是哪一处发生了变化，海风已经迎面扑来，她脚下一滑，握着伊莱的手骤然收紧。　　哈莉松开手，绕过石阶上的一小洼水，伊莱腾出手托住德露西拉的手肘。　　“往这，先站稳再看。”　　德露西拉准备说自己站得稳，抬起头，就把话抛在脑后。　　海在石阶尽头展开，更远处，房屋与塔楼沿着岛的轮廓起伏，风从陌生的屋脊上越过来，吹散了她早晨梳好的几缕头发。　　她回过头，霍格沃茨不在那里。　　她知道伊莱没有必要骗她，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一路上仍在替他说的另一个世界找解释。　　也许是某个隐蔽的庄园，也许是比有求必应屋更奇怪的地方。　　风从远处跑过来，带着水汽，将她眼角吹得发涩。她眨了眨眼，掌心贴着伊莱的手，舍不得松，又顾不上想为什么。　　她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事才好。　　伊莱等她重新望向自己才开口：“欢迎。现在你可以说我疯了，比在学校里说更有根据。”　　德露西拉抓着他的手。“这都是你的？”　　“海不是，它不太听劝，暂时没谈下来。”　　她笑了一声，没有立即松手。　　哈莉走到门前，回头正好看见伊莱低下头，听德露西拉又问了一句什么，风把那句话给吹散了。　　罗妮已经越过他们，推开小屋的门，哈莉跟进去，从架子上取下杯子，问今天是不是还喝上次那种茶。　　德露西拉慢慢松开了手。　　屋里挂着旧毯子，窗台有海玻璃，几块漂木沿着墙脚摆着，门边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她看完屋子，又看向伊莱，刚刚还想问他，自己下次能不能再来，那个上次两字已经落进耳朵里。　　原来她们早就来过了，杯子、毯子、门后的挂钩，她们一样也不用问。　　德露西拉方才攥过他手指的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觉得自己一路上问得太多了。“上次？”　　伊莱刚要说话，罗妮已经将布袋放到桌上。“茶罐在左边，哈莉，右边那个快没有了。”　　哈莉连看都没看右边。　　德露西拉抱起胳膊。“你这个欢迎来得可真早。”　　他还站在门边，被迎面追来的这一句拦住，尝到了一点被安排事情反叛的滋味。“现在离午饭确实还早。”　　“少装傻，她们都来过多少次了？”　　罗妮正拆食物的包装纸，闻言显得很愿意帮忙回忆。伊莱只好等德露西拉脱下外套，讨好似的伸手接了过来。　　“我先带你看看。”　　“当然。”她让他把外套挂好，“我想她们又不用你带路。”　　罗妮正从窗边取毯子，听见这句话，将搭在椅背上的半边也一并抱进怀里，自己坐了下去。　　椅背还是熟悉的高度，她把下巴搁在毯子上，看伊莱在门边忙前忙后，心里又有些不平。　　那件袖子快碰地的外套，马尔福自己明明也能挂。　　她将毯角往怀里塞了塞，这个总不用让。　　德露西拉的目光扫过那张椅子，随后转回伊莱身上。“外套挂高一点。袖子要碰到地了。”　　伊莱照办，哈莉端着杯子经过他身边轻声道：“幸好只是袖子。”　　他刚露出一点笑意，她已经走过去了。　　-----------------　　哈莉把第四只杯子放到桌上，伊莱已经领着德露西拉出去了。　　她原本准备问他茶放多少，话到了嘴边改问罗妮，罗妮随手比了个分量，忙着把压在最底下的点心拿出来，没留意她往门外看了两次。　　过了一会儿，哈莉也跟着出去。　　伊莱正带德露西拉沿回廊慢慢走，她的问题可比哈莉多得多，问窗上的花纹，问门后的房间，还问墙上空白原先挂过什么。　　他有些答得出，有些答不出，答不出的地方，他索性和她一起研究起来。　　回廊的窗子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清，德露西拉经过时往里瞥了一眼，脚步慢了些。　　“你平时就坐在那里？”她指向窗边桌。　　“有光的时候。怎么？”　　“没什么，你坐过去我看看。”　　伊莱挑了挑眉，坐下了，手肘搁在桌边抬眼望着她。　　德露西拉别开脸，伸手拨弄桌角的一缕线头。“椅子矮了。”　　“还是我高了？请慎重，我比较喜欢后一个。”　　她没有理他，他起身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桌子的另一端堆着几块裁剩的小布头，德露西拉用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块。“这边能留下。你沿这里剪坏了。”　　伊莱凑过去看。她把布翻过来，指给他看另一面的纹路，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　　“别顺着这里硬剪，拆开以后，这一小片可以翻过来。”　　她的指甲压住布边，将折进去的部分挑给他看。　　伊莱接过去照着折了一次，果然省下一整条好料。“啊，这个好。”　　他来了兴趣，把另外两块也拿过来比，德露西拉还想数落他的剪法，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把布接了回来。　　哈莉在台阶下站住，她认得伊莱这个笑，前几天自己替那条鱼添主意，他抬起头时也是这样，眼睛里只顾着面前的人和东西。　　其实没什么…　　马尔福第一次来他当然应该陪着，还是她自己说的，让他带马尔福认路。　　可认路需要靠得这么近吗？　　哈莉把手缩进袖子，指尖抵住掌心，她连他的杯子都放好了，摆在平时的位置，本来以为出来叫一声，他就会跟着回去。　　“茶好了。”　　“来了。”伊莱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他从那堆布头底下翻出一片颜色漂亮的旧缎子，递给德露西拉。　　“这个呢？”　　德露西拉展开缎子，明显起了兴致。伊莱将手里那片布折好，才重新看向台阶。　　哈莉还在那里，嘴唇抿着，刚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预备欣赏她不高兴的样子，真看见了，却先想叫她过来，那块料子一拿到手，自己确实聊得太久了。　　“还要多久？”她问。　　这次伊莱回过脸，尚未开口，罗妮从另一头过来了。“伊莱，帮我拿一下那块板。就是上次你说能搬，后来一直没搬的。”　　她拽住他的袖子，把人从桌旁拉开，伊莱手里还捏着布，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放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穿着新靴子？”　　“想过，所以没让你赤脚搬。”　　德露西拉的手还停在半空，哈莉望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站在那里等，很没有必要，有人可以不管场合。　　德露西拉把缎子折好，转向她。“刚才说茶在哪里？”　　哈莉领着她回去，将给伊莱留的那只杯子往里挪了一点。德露西拉取了旁边的杯子，喝过一口，自己添了些热水，倒没有嫌弃茶。　　哈莉在对面坐下，手指沿杯柄摸了一圈。“他看起东西来总这样。”　　德露西拉抬眼。“我知道。”　　哈莉低头喝茶，没有再接话，茶已经不烫了，滑进喉咙里，有点涩嘴。　　她忽然很不喜欢，她知道，这三个字，自己熟悉的那些事，原来德露西拉也知道。　　等茶喝得差不多，那块板也搬来了，最后成了一张临时画桌。　　因为伊莱将它搁稳沿边缘拍去灰尘，觉得这个位置的光实在不错，索性把画具也拿来了。　　德露西拉跟进来，他正在摆一只杯子、一片缎子和几块海玻璃，他把最蓝的那块挪到杯脚边，往后退，自己看得很满意。　　“坐那边。”他向德露西拉指了指窗旁，“别挡着光。”　　她落座将那片缎子铺在膝上。伊莱立即拿起铅笔，先勾出她手指旁垂下的褶皱。　　哈莉坐在桌子另一端，翻开了《日悼》，书没有多出什么新内容，倒是对面的铅笔声很清楚。　　她读完之前就看完的一行，把书合上。“伊莱。”　　伊莱抬眼。德露西拉先看了过来。“你有事？”　　“我叫他。”哈莉把书放下，走到伊莱身边，拽住他的袖子。　　她只用了很小一点力，他便搁下铅笔，顺着她的手起身：“怎么了？”　　准备好的话忽然不大好说了，她本来想问他，今天是不是打算一直坐在这里，可他已经跟着自己走了两步。　　袖子底下是暖的，她指尖一收，布料拢起细细的褶，他低下头等着她说话。　　哈莉想起自己把手贴在镜面上。指尖冷了，玻璃也没有变暖，母亲始终隔着那一点看得见摸不到的距离。　　“哈莉？”　　她抬起眼，伊莱就在跟前，领口有一小截线头，刚才搬板子时沾的灰还在肩上，她伸手拍掉，心口那点堵着的东西也跟着松掉了。　　哈莉忽然不想松手。“你坐这里。”她指向另一把椅子。　　伊莱望着她。哈莉已经将他面前的画纸转了个方向，拿起另一支铅笔。　　“我想给你画一张，你教过的，看看我记住没有。”　　罗妮端着点心进来，听到这句，立即把碟子放下。“我也要，我也要画。”　　“等一等，我什么时候…”　　“别动。”德露西拉说。　　她从伊莱手边拿走了那片缎子，绕到他身后，将银白的头发拢起一小束，缎子系得飞快，结打得尤其漂亮。　　哈莉握着铅笔，看她收好最后一截布边，嘴角翘了起来。　　伊莱抬手去摸，被德露西拉按住肩膀。“这样好看些。”　　罗妮已经在纸上画出一颗非常圆的脑袋。“刚才叫你搬块板子，你都要跟我讲新靴子，坐着总方便吧？”　　伊莱看向哈莉。她正低头削铅笔，察觉他的目光，抬起绿眼睛，冲他笑。“你今天不是很喜欢等人叫你吗？”　　好吧。　　伊莱向后靠，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将缎带垂落的位置调整了一点，人既然已经落到纸上，总得落得漂亮点。　　“可以，把我的美丽展现出来，尤其是罗妮，人类的耳朵通常长在脑袋两边，请不要临时发挥，而且我没有烈焰红唇。”　　罗妮用手掌挡住那两笔。“别偷看，还没画完。”　　德露西拉笑出了声，哈莉也笑，铅笔还悬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能落下去。　　“哼哼，你得一直提醒他。”德露西拉对哈莉说，“他根本坐不住，眼睛看见什么，手就跟过去了，跟他的长相真不相符。”　　“我知道。”哈莉说，“上次画鱼也是，画了一半又要去给鱼添鳃。”　　“鱼需要呼吸。”伊莱说。　　“它是雪堆的。”　　这句话居然有两个声音。哈莉和德露西拉互相看了一眼，先前那点对着的神情变了点。　　伊莱把要说的话留在嘴里，抬手摸了摸缎带。她们继续说起他乱丢的铅笔，罗妮对此尤其有话可说。　　他听得挺高兴。窗外的海声一直没有停，伊莱坐在斜过来的光里，望着三张逐渐变得很不可靠的画纸。　　饿了，他试着去够桌上的点心，哈莉立即抬起铅笔。　　“嘿，手放回去！我刚画到那里。”　　格叽格叽，伊莱只好把手搁回膝上。德露西拉忍着笑替他将碟子往近处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想起自己也还没画完。　　于是碟子留在了两人之间。　　哈莉低头继续。纸上的鼻子实在不大像，她擦掉重画，抬眼时却发现，伊莱仍然在看她。　　“怎么？”　　“没什么，等你画完。”　　她咬住一点笑意，重新低下头。　　这次她画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