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原本只想看看,什么书值得一个人把两条腿挂起来读。现在她觉得,腿倒没有那么值得追究了。 《日悼》摊在早餐桌上。托马斯院长讲到自己失去双眼的地方,她读了两遍。旁边的伊莱在剥鸡蛋,蛋壳被剥了长长的一条,眼看要完整抵达底部。 “这里说,他失去了视力,却找到了光。”哈莉把书推过去,“那是什么?” “至少不是劝你把眼镜扔了。” 伊莱俯身读了她指着的几行,哦,蛋壳断了。他低头将两截拼到碟子里,拼得颇为庄严,像拼某扇彩绘玻璃窗。 “后面还有,和他以前侍奉谁、答应过什么有关,你想读的话,先留着,碰上实在不明白的地方再找我,别急着照做。” “尤其是眼睛?” “尤其是眼睛。眼睛出了问题可以找庞弗雷夫人,别找一位把自己写进书里的院长,出诊太慢。” 完全对他们的话题没兴趣的罗妮正往盘里拨土豆,闻言把勺子换了个方向,多拨了一份到他盘中。 “那就先吃饭,你把鸡蛋都讲凉了。” 哈莉笑了,她把书合起来。窗外是被雪压低的树枝,白得发亮,她看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餐刀。 伊莱用鸡蛋碰了碰她盘沿。“下午出去。” “去哪儿?” “湖边,我发现了一件事,得有个人见证,免得以后传成我吹牛。” 这理由很难令人放心,所以哈莉还是去了。伊莱在湖边堆了一条鱼。 鱼有半人高,腹部浑圆,嘴里插着一根树枝,树枝垂下细线,线头系着一只小雪人。 哈莉走到跟前,绕了一圈。“如果我没看错,它在钓人?” “湖里的鱼看了这么多年空军,总该学会一点。”伊莱蹲着给鱼补眼睛,“我给它们提供一个思路。” 罗妮从旁边滚来一团雪,往鱼腹下方一拍,鱼长出了两只很结实的脚。“这样钓不上来还可以追。” 伊莱抬头看她,神情郑重了许多。“生物进化有你真了不起,我没想到这么…嗯,有艺术性的表达。” 哈莉原本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后来也蹲下去,将那只被钓住的小雪人重新捏好。伊莱往它鼻梁上搭了一副细枝眼镜,她立刻把眼镜摘掉,替它捏出一头往外翘的头发。 “现在像你了。” “头发太少,再加一点。” 风将他的围巾吹到雪里,哈莉顺手捞起来,绕回他脖子上。罗妮开始替鱼做鞋,说它如果想追上人,光着脚恐怕不行。 他们一直待到手套湿透,回去时,伊莱落后几步,借着树枝的影子,画下那条得意洋洋的鱼。哈莉和罗妮站在画面边缘,正争论到底该不该给它一根魔杖。 假期剩下的几天,他又来找过她几次。有时带着画,有时带着刚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东西。哈莉渐渐习惯了他在午饭后走过来,先看她吃完没有,再把下午的事情说得很不可信。好像在每个理所当然的午后,都会有这么一个理所当然的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出现。 有一天他来晚了,哈莉已经穿好外袍,坐在门边。 “去哪儿?”伊莱问。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你不是要出去?” 伊莱本来只想上楼拿本书,这下书不急着拿了,他把门推开,朝外面歪歪头。“走。看看今天有什么东西自愿被我们发现。” 哈莉经过他身边将围巾从领口拉出来,没有问去哪儿。一切都美好,可到了晚上,她仍会想起那间教室。 有一次,伊莱已经把一幅画递到她面前,她还在望着空壁炉。他没有叫第二声,叫也没用,他把画卷起来,从旁边取了块饼干。 饼干很脆,他咬下去,目光落到画纸上,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总这么轻手轻脚地等着,连他也快要长出毡底了。 镜子会让人笑,他也会,镜子能站在那里等,他还能跑,能把好好的鱼弄上岸,能惹得哈莉拿雪追他半个操场。他不大服气,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就不能让她多惦记一点?镜子实在是太侮辱人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德露西拉的脸从记忆里冒出来,她们两在一起的时候,哈莉通常没什么工夫发呆。 而且,他也想带德露西拉看看那边,现在每回在走廊上碰见,都得在分岔处各走各的,他认为,总有一个下午,可以把人都带齐。 伊莱把最后一点饼干吃掉,开始琢磨。 ----------------- 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伊莱把这个主意带到了炉火旁。 他先替罗妮扶住了快要滑下膝头的棋盘,又将哈莉搁在椅背上的书拿开,给自己找了个能坐的地方。 “大计划,周末我想请德露西拉去布兰库格。你们觉得呢?” 罗妮手里的骑士悬在半空。“马尔福?你为什么要请她?!” 哈莉把原本蜷在椅子里的腿放了下来,伊莱刚在扶手上坐稳,两道目光便一左一右落在他身上。 哦哦,这个位置挑得不太好,没有退路的样子。 “我想带她看看,认识这么久了,都友友,有些东西,她应该会喜欢。” “那是我们的地方。”罗妮将骑士放回棋盘,放错了格子,小人立即抬起剑抗议,她不耐烦地把它挪开,“上次你说先带哈莉,后来呢?现在又要带马尔福,再过几天是不是潘西也来了,不行!” “没有潘西,也没有整个斯莱特林,我的手暂时还牵不了那么长。” “伊莱。” 他将伸出去比画的手收了回来。“我还没告诉她。在这里说,就是想先问你们。” 哈莉望了一眼被他拿在手里的书。“为什么忽然想带她去?” “也不算忽然,圣诞节以前,有一次我们待到很晚,她做她的东西,我对着木头折腾,她看了半晚上也没嫌烦,而且房间也得继续开。” 罗妮的注意明显偏了一点。“待到多晚?” “听起来你很喜欢和她待着。”哈莉说。 伊莱看看她,她伸手将他掌下的书抽回来。 “是挺好玩的。”他承认,“你们和我待得更久,总不至于认为我是靠忍耐活下来的。” “她知道保密吗?”罗妮追问,“她要是回去告诉她爸爸呢?或者在潘西面前说漏嘴?她一得意起来…” “她替我留过秘密。”伊莱说,“我也会把这次的事讲清楚,她要是不愿意保密,就不去,这一点没得商量。” 哈莉的手指停在书脊上,她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需要互相保守的秘密。 他来找自己,带着画,带着笑话,从来没提过这些。 当然,他也不用什么都告诉她,哈莉将书脊上的一小点灰抹掉,指腹来回擦。 她还是想知道,究竟有多晚。 炉火里一根木头烧断了,塌下去一小片红光,罗妮盯着棋盘半晌没动,伊莱将她杯子旁的一块饼干往自己这边挪。 她按住他的手。“我们还没答应呢,你就吃上了?” “饿着也不会显得更诚恳,我试过,只会显得话少。” 罗妮把饼干拿走,掰成两半,较小的一半拍回他掌心。“她肯定会嫌弃小屋。” “那就让她嫌弃。她嫌我的鞋很久了,我也没因此赤脚。” 哈莉低头。“不过,你现在穿的是她送的。” 伊莱也低头看了一眼,证物就在脚上很合脚,没法抵赖。 罗妮忽然坐直:“反正她不能进去以后就指挥我们,把这里换掉,那里扔掉。她家里的规矩别带过来。” “嗯。”伊莱没有开玩笑,“里面那些东西照旧放着,她来看看,和你们一样,想留下什么可以商量。” “我的龙不许动。” “谁也没打算动你的龙。” “你上次把它当镇纸。” “它保卫了三张画,在一条龙的生涯里…好吧,我下次换石头。” 哈莉忍不住笑,罗妮嘴角也难绷,但不肯就这么放过他。“还有靠窗那张椅子。” “你的。” “她要是说不好看,你不许跟着说。” 伊莱本来准备接个笑话,罗妮先盯住了他,他只好把那半块饼干送进嘴里。 哈莉合上书。“她来以后,我们也照常去?” “当然,地方又没给她。” “那就让她来看看吧。”她将书放到膝上,抚平封面翘起的一角,“不过你自己带她认路,我可不知道马尔福小姐愿意走哪一块石头。” 罗妮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格。“就先来一次,我可没答应和她做朋友。” 话说出去,罗妮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没法一直拦着别人,可想起那块只有她和伊莱一起挂起来的牌子,便又觉得,自己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伊莱起身,她拉住他的袖口。“那周末的画桌呢?你答应帮我搬板子的。” “照搬。” “别到时候又没空。” 他把袖子往她手里送了送。“人不是在这儿?到时候照这个地方抓。” 罗妮终于松开手,顺便用那截袖口擦掉了自己指上的饼干屑。伊莱点头,伸手去拿剩下的饼干。 这回罗妮没有拦,她认真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马尔福看见蜘蛛会不会尖叫,弄脏鞋以后会不会要求地板道歉。 哈莉补了一句:“地板最好先学会她的姓。” 伊莱咬着饼干,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还没出发,已经热闹起来了。 第二天,戴着洁白小帽的德露西拉在走廊上被伊莱拦住,那帽子与黑色蝴蝶结正相配,一见面她就先看他的脚,新靴子还算干净。 “领子歪了,然后?找我做什么。” “周末想带你去个地方。”伊莱靠在窗边,往她手里的书上瞥了一眼,“还有,哈莉最近总是没精打采的。” 德露西拉抬起下巴。“波特的问题你来找我?” “你在这方面很有办法。” “你最好把这句话说明白。” “她看见你,通常就顾不上别的了。” 德露西拉的嘴角先动了一下随后才重新抿住,伊莱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糖剥开,显然没打算为这项评价道歉。 “她连过个圣诞节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她将书抱高了些,“我可不会哄她。” “太好了,那我们分工就不会重复。” 德露西拉盯着他。伊莱咬碎糖笑。“别这么看我,我是来邀请你的,又不是给你找一份工上。” “听起来倒像你要带她出去,顺便想起了我。” 德露西拉说完便望向窗外,手指将书角捏得紧了些,刚才听见带你去个地方她还以为只有他们两个,像在有求必应屋。 现在才知道,连找她也是为了哈莉,她又没有非去不可。 她低头,想着该怎么逃掉,书页上忽然多了一颗糖,伊莱把没吃的那颗放了下来。 “不是顺便,是我想,带你去的那几处还得请你帮我看看,那里有些旧布料,你应该会喜欢。” “少见,你终于知道我喜欢什么了。” 她将糖收起来,语气不再绷得那么紧,放下心头那点小情绪,听听他怎么画饼。 他答应带她去的地方,既不在霍格莫德,也不在禁林。等他说完,德露西拉连怀里的书往下滑了一截都没察觉。 “你再说一遍?” 这回伊莱没有逗她,他将保密的事说清楚,包括不能向家里提起,本来德露西拉还想反问,听着听着神情认真了。 “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将书抱回胸前,“星期六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