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考试周

　　霍格沃兹图书馆有人死了。　　好吧，准确来说跟死了没区别，但还可以抢救一下。　　潘西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只留一只手搭在《魔法史》上。旁边的罗妮还活着，但也不大乐观，她盯着同一行字一直看，终于拿笔把那个年份圈起来，力透纸背啊，罗师傅。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一起叛乱！”　　“因为那不是同一批妖精。”赫敏头也不抬。　　“那更应该商量一下，一起来。”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书包堆在脚边，摊开的书彼此侵占地盘。有人小声背诵，有人翻找笔记，还有人不断询问别人复习到哪里，问完以后脸色更差。　　伊莱就在这种环境下怡然自得地欣赏一幅很漂亮的铜版插图。那是一种瓶腹扁圆、瓶颈细长的旧式香水瓶。　　德露西拉将羽毛笔搁下，朝他的书页看：“这一支比你上次选的好。”　　伊莱立刻将书往那边推了推：“我考虑肩部再收窄一点。”　　“先换瓶塞，你送来的那只，拔出来的时候会刮到手指。”　　“香味呢？”　　“很好。”　　这个评价令他十分满意。德露希拉已经重新拿起笔，灰色的眼睛落回自己的笔记上，补了一句：“所以瓶子更不应该那么随便，显得廉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罗妮从书后抬头，“我的挺好。”　　“你的那个？”德露西拉瞥了她一眼：“你换进去的瓶子原先装的是糖。”　　“洗过了。”罗妮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个小瓶子，确认它仍然安全地待在里面，“它现在装的是香水。”　　赫敏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如果你们已经讨论完瓶子的一生，能不能把这张表看一下？罗妮，你刚才圈错了年份。”　　伊莱接住被推过来的羊皮纸，扫过两行，看看桌子四周。哈莉、罗妮、赫敏、内尔都在，德鲁西拉坐在他旁边。达芙妮刚把半睡半醒的潘西推起来，让她把墨水瓶挪开。　　人整齐，桌子够长，连纸笔都有。他合上书：“既如此，烛火会第一次正式会议…”　　“不开。”罗妮说。　　“你甚至没听议题。”　　“我看见你把书合上了。”　　伊莱看向其他人。赫敏正把几张散乱的笔记按科目排好，闻言倒认真考虑了一下：“可以开，考试以前我们的活动改成复习，你们觉得呢？”　　罗妮马上表示赞成，内尔也点头，将自己整理的草药学笔记放到桌子中间。潘西终于从胳膊里抬起脸，问了一句：“有人讲吗？”得到肯定回答，便将椅子往前挪了挪。　　事情发展得过分顺利，伊莱还没决定自己是不是应该高兴，面前已经多出一本翻到指定页码的课本。　　“这个，”赫敏说，“你讲得比书清楚。”　　他看着她，“我原本是来领导你们的。”　　“现在也是。”哈莉替他把课本压平，“请开始。”　　钱德勒在他脑子里笑得十分响亮。　　‘吾还以为你准备建一座神殿。’　　‘先从苦役做起，许多伟业都有一个卑微的开端。’　　伊莱抽出一张空白纸，将纠缠在一起的几个名字分开，沿着年份画了一条线。画到某块地方，他顺手添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小妖精。罗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记住了旁边的日期。　　等赫敏核对到第三处，他已经把那本《瓶子大全》重新翻开。　　她盯住了他。“你到底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我会。”　　赫敏抿住嘴唇，从后面的章节抽出一道问题，很轻松就回答出来了。她又换了一段，连年份和前因都问了，他仍然答得轻松且清楚，还指出她笔记里漏抄的半行。　　赫敏低头补完，将另两本书一并递了过去：“很好，那这些也归你。”　　伊莱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人要藏拙。　　他伸手进口袋，想吃颗糖压压惊。糖纸还没打开呢，平斯夫人的影子就落到桌旁。　　于是，烛火会第一次正式会议中，会长唯一未得到批准的要求是吃一颗糖。　　-----------------　　魔咒课考试。　　弗立维教授的菠萝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间。　　伊莱绕着桌角看它，叶冠齐整，形状饱满，站得也稳。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便向弗立维教授欠了欠身，抬起魔杖。　　菠萝在桌上轻轻一动，第一串脚步声很清脆。它横着挪开两步，又迅速退回底部，交替点着桌面。叶子随着节奏左右晃动，伊莱的杖尖放得很低，手腕几乎不动，只在换拍时往上抬一下。　　弗立维教授原本准备记分，羽毛笔悬在纸上，渐渐地跟着打起了拍子。　　菠萝越跳越欢快，临近桌沿，忽然收住，一串细密的点步踩回来，转了半圈，鞠了个躬，结束了。　　伊莱让菠萝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等弗利维教授鼓完掌，才把它重新放正。　　“控制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段，你在哪里学的舞步，钱德勒先生？”　　“只是看过一点书，它的腿比舞者短，改编费了点功夫。”　　弗立维教授笑着在纸上写了几笔。伊莱看了看菠萝，又看向评分表：“艺术表现能额外…”　　“不行，请叫下一位进来，钱德勒先生。”　　他遗憾地收起魔杖，出门以前又回头向那颗菠萝致意。　　没有回应，合作到此结束。　　变形课考试对象则是一只灰色的小老鼠。　　它俯在桌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胡须不停颤动。伊莱俯身看它，它也仰头看伊莱，黑亮的眼珠中映着一点银白。　　“开始吧。”麦格教授说。　　他直起身，魔杖落下，一只小巧的鼻烟盒出现在桌面上。银灰色边缘圆润，盒盖合得严丝合缝。麦格教授将它拿起来，查看接缝、底面和铰链，又用指腹摸过盒盖。　　上面趴着一只老鼠，完整的、精细的，和刚才那只姿态相同的老鼠浮雕。她抬眼看他，伊莱站得很端正，“这是装饰，教授。”　　“我看得出来。”　　“主要是为了纪念原材料。”　　麦格教授的嘴唇抿紧了一点，她将盒子转向光下。浮雕的胡须随之投出细细的影子。没有真正的毛发，也没有任何东西从盒底探出来。　　“盒子很漂亮。”她说，“不过这只耳朵会勾住口袋的内衬。”　　伊莱凑近看了看，确实。　　“您允许我修改吗？”　　麦格教授示意他动手。他收低了耳朵，将尾巴末端贴回河面，整个浮雕便显得更服帖。他自己先满意地端详了一遍，才递还给她。　　“艺术偶尔也需要听取裁缝的意见。”　　“尤其当裁缝是你的老师的时候。”　　麦格教授记下成绩，示意伊莱出去。　　魔药考试时，遗忘药水的配方已经在脑子里面过了6遍了，熟悉得像今天穿的内裤。　　他称好材料，将几份需要先后使用的东西摆在顺手的位置，点起火开始处理。　　一切都显得协调而迅速，所有动作精准且没有一丝浪费。斯内普从他身后经过，然后又猛地折回来。　　他的表情有点疑惑，至少在伊莱看来有点疑惑。可能困惑于他怎么突然一下子就从菜鸟变成了魔药高手了？　　“很好，钱德勒，你终于不再用整个肩膀搅拌一锅药了。”斯内普还是没什么好语气。　　“肩膀今天休假，教授。”　　教授的目光掠过整齐划一的材料，最后落在药液上：“我希望它休得久一点。”　　他走开了，伊莱唇边还留着笑，手里的节奏不变。等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他看过成色，把一切都做得完美。成品装瓶，擦干净，瓶口塞好木塞，连标签也贴得端正。　　它很漂亮，没有必要再往里面加什么。　　交卷的时候，斯内普把药瓶举到光下看了一小会儿，状似无意的问：“配方之外，你加了什么？”　　“耐心是生活的关键。”　　斯内普把瓶子放进旁边的抽屉。“十分罕见的材料，保留一些，下次还会用到。”　　伊莱走出地窖的心情很好，甚至愿意替正在对答案的罗妮拿一会儿书包，直到她问他第三遍，同一个步骤应该搅几圈。　　“你现在问我，”他说，“只能得到知识，不能得到分数。”　　罗妮立刻把书包抢了回去。　　剩下的考试在墨水、羊皮纸与睡眠不足之间过去。内尔考完草药学，脸上难得带着不必向别人确认的轻松。　　赫敏一直在对答案。达芙妮将潘西遗落的羽毛笔收进笔袋，告诉她考完以后再发现少一支笔，不能算考试失误。　　哈莉每天都想去飞一会儿，又每天看见赫敏摊开的复习表以后，把这个念头往后稍稍。　　伊莱偶尔替她把书拿远。“眨眼。”　　她听话地眨了两下，伸手把书夺回去。　　到了魔法史结束那天，宾斯教授宣布放下羽毛笔，教室里面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罗妮出了门，站在走廊中央，深深地吸气：“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想再听见妖精。”　　赫敏抱着书说，“其实最后一道…”　　“不听。”　　哈莉已经挽住他往楼梯走。阳光从高窗照下来，落在一群还穿着校袍，却突然不知道该拿空闲怎么办的孩子身上。　　他们最后去了湖边，书包被丢在树根下，鞋尖伸进草里。潘西说自己绝对不会再进图书馆，达芙妮问她借走的那本书怎么办。潘西便将期限修改为明天以前。　　赫敏本来还想核对答案，被罗妮从手里抽走了笔记。她伸手去抢，没抢回来，索性脱下外套，在草地坐下。　　伊莱枕着书包，举起一片叶子，看阳光穿过叶脉。这里的树叶正茂盛，布兰库格却已经入秋。他想着噤声居屋窗边的光，想着还有几只瓶子可以带过去，又想着暑假总算能有大段不被铃声切开的时间。　　一小团草落在他的额头上。哈莉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刚从他书包侧袋里抽出的速写本。　　“这只老鼠是变形课考试的那只？”　　“它有肖像权，我征求过同意。”　　“它怎么说？”　　伊莱学了一声老鼠叫，哈莉笑得肩膀发抖，罗妮从另一边探过头，要求他再叫一遍。德露西拉嫌草屑沾到了自己的袍角，拈起来看了看，最后放到了他那片叶子上。　　谁也没再提考试。　　-----------------　　那天晚上，校长室里有一小碟姜饼，伊莱挑了一块边缘最完整的。　　邓布利多坐在桌后，在看一封信，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把信收好，笑着望向来客：“菲利乌斯很喜欢你的菠萝。”　　“它确实表现不错。”　　“米勒娃也向我提起了鼻烟盒，她说你接受意见比她想象中的爽快。”　　伊莱咬下一小块姜饼，“她说得对，耳朵确实会勾坏口袋。”　　邓布利多笑了笑，将桌面上的几张纸收拢，露出下面一只小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柄，圆圆的顶上刻着一圈细纹，底座旁还有一点常年擦拭留下的亮色。　　“新的教具？”　　“今晚暂时用不到。”邓布利多推过来。“明天或者后天，我可能要离开学校一趟。”　　姜饼在伊莱指尖转了半圈。“终于？”　　“毕竟他们花了功夫了，一直让他们白忙，我也有点过意不去。”　　伊莱将饼干放回小碟边，拍掉手上的碎屑。“奇洛教授。”　　老人的笑淡了一点。“我认识他去旅行以前的样子。”邓不利多说，“旅行确实会改变一个人，不过有些变化值得多留意一点。”　　“尤其当变化还喜欢喝独角兽的血。”　　房间里安静下来，福克斯在栖枝上理了理羽毛。银质仪器吐出一缕细细的烟，消散在灯下。　　伊莱伸手摸了摸那只铃，“所以您准备让他以为机会来了。”　　“是的。”　　“让我猜猜，我的考试还没结束。”　　这句话使老人重新笑起来，“而你似乎并不意外。”　　“您把铃铛推过来的时候，我就怀疑姜饼可不是白吃的。”　　邓布利多把整个碟子推给他，伊莱低头看了一眼：“现在退出还能退还剩下的吗？”　　“恐怕有点晚了。”　　他笑着拿起另一块，却没有急着吃：“说说看吧，您想看些什么？”　　邓布利多的目光望向窗外。　　“禁林那一次你让我知道了两件事：你能够对付危险，也能够在还想继续的时候停下来。后面这一件，比前面更让我放心。”　　伊莱用指腹蹭铜铃上的花纹，没有接话。　　“这次也许会有你的朋友们同行。”老人继续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已经从你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我想知道，当事情不再取决于你一个人的本事时，你会怎样做。”　　“您知道我不会老老实实坐在公共休息室里。”　　“我确实没有对此抱太大的希望。”　　“且也不准备直接告诉我该走哪条路。我想说，这里不是哥谭魔法学校，不需要谜语人。”　　“哦，哥谭是什么？算了，我的目的是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听我的话。”　　伊莱抬起眼睛，这才有点意思嘛，比让他再变一个盒子有意思多了。他把铜铃拿起来，翻过底座，里面没有铃舌。　　“这怎么用呢？”　　“用魔杖点一下，另一只在我这里。”　　邓布利多打开抽屉，取出一只相同的铃摆在桌上。伊莱试着点了一下手里的铜铃，老人面前立刻响起清脆的一声。　　墙上一位画像里的老巫师睁开眼，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个只能叫您？”　　“确实只能叫我。不会解释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听到以后会回来。”　　“从魔法部？”　　“从我当时所在的地方。”　　伊莱看着他。　　邓布利多隔着半月形镜片，温和地补充：“校长有一些便利，比如不必每次都走到学校大门外才能使用幻影显形。”　　“当校长真好。”　　“批改文件的时候，你或许会改变意见。”　　老人将自己的铜铃放到手边。　　“不过，伊莱，我很快就能回来，并不意味你应该等到最后一刻才叫我。”　　“提前摇铃扣分吗？”　　“不扣。”　　“请人帮忙呢？”　　“也不扣。”　　伊莱摊开手，“您这场考试作弊相当方便。”　　“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帮忙，我为什么要扣分？”邓布利多说：“你想看看汤姆还有多少本事。我知道你对他的兴趣恐怕比他希望的还要浓厚，但当你伸手去追一样东西时，记得看看另一只手原本牵着谁。我的忠告。”　　伊莱的脸肃穆起来，脑海里面转过了好几张面孔和画面。　　“记得。”他说。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没有再要求一个更郑重的保证。过了一会儿，伊莱将剩下的姜饼吃掉，拿手帕擦干净手指。　　“我还是有点不爽。”他说。“你这个老蜜蜂，什么都不付出，就想指使我干活。”　　他站了起来。邓布利多好像察觉到了一点不对，他开始向福克斯的方向退过去。　　“别跑，让我揪一下你的胡子，快！”　　“不行，胡子可是我的尊严，而且福克斯已经揪掉不少了！”　　“让我薅两把，看着就很好拔。”　　“我保养过的！不行！”　　一老一少围着校长桌开始追逐战。四周的画像，一边在给邓布利多加油，一边在给伊莱加油。　　最后伊莱得偿所愿了吗？谁知道，答案消失在了那晚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