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飞

　　9月1号，又是一个9月1号的早晨，韦斯莱家的汽车已经抗过两次议了。　　第一次是乔治忘了东西。第二次是弗雷德下了车，声称既然都回来了，他正好也再检查一下。　　韦斯莱夫人站在车门边，让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打开。　　“只是学校用品，妈妈。”　　“那么你就不会介意让我看看吧。”　　事实证明，弗雷德介意极了。伊莱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讨论，顺手把金妮滑下来的箱子推回去。　　这辆浅蓝色的福特比外表看起来宽敞得多，挤进这么多人，还有地方容纳猫头鹰和一大堆零食。　　他摸了摸座椅接缝，又看向仪表台。韦斯莱先生察觉了他的兴趣，正要介绍自己安装的小按钮，莫莉已经回来了。　　“亚瑟，开车，现在！”　　汽车的讨论就只好推迟。　　国王十字车站里满是人，韦斯莱夫人一路催促清点孩子，还得叫双胞胎不要在这个时候交换箱子。等金妮跟着她穿过隔墙，　　哈莉终于松了口气，推着行李车往前走。　　砰！　　迎接她的是一声硬邦邦的撞击。　　车子猛地弹回来，哈莉的胸口撞上把手，疼得弯下腰。伊莱拖住倾斜的鸟笼，海德薇在里面愤怒地扑腾大叫，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哈莉！怎么了？”罗妮赶紧扶起哈莉。　　哈莉顾不上回答，伸手去推墙，砖头粗糙而结实，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断用力，脸渐渐涨红了。　　旁边一个麻瓜停下来看着她们。　　“车轮卡住了。”哈莉勉强解释，等他走远，立刻低声补了一句：“这该死的墙！”　　罗妮也贴过去摸索。母亲刚从这里过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通道就被封死了。　　大钟上的分针依旧敬业，不停往前走，伊莱的指尖沿着砖缝划过，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字样。　　【阈限之敕令】【伤口通行权】　　里面的路是还在了，他能感觉到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　　“门我是能开…”　　话还没说完，罗妮在这个时候看向出口。　　“汽车！我们可以开爸爸的汽车去，它能飞！”　　哈莉猛地转过头，刚才还疼得说不出话的人，已经把手重新放上了行李车，眼里的恼火迅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伊莱也往出口望了一眼。是的，飞行小汽车，他坐在里面，由自己握着方向盘，从伦敦一路开到霍格沃兹…　　就这么办！他的手离开了砖墙。　　“普通车我会开，飞起来的部分你得教我。”　　罗妮立刻给行李车掉头。哈莉动作比她还快，差点让轮子压上她的脚。　　三个孩子立刻从那堵打不开的墙边走开，谁也没有多问一句，是不是应该等大人回来处理这种事。　　罗妮用魔杖点开车门，又替伊莱发动汽车。　　引擎在脚下轻轻震动，他调整座位，试了试踏板。前世学车时留下的习惯慢慢回到手脚上，只是方向盘换到了另一边，车里还有几个教练绝不会允许他碰的按钮。　　罗妮指着其中一个。“这个是隐形按钮，爸爸说上去以后…”　　“等一下。”哈莉从后座探出身子，朝窗外张望，“有人过来了。”　　他们看着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从车旁走过，哈莉一直等到他拐弯才迅速缩回头。“好了！”　　按钮摁下去，车身从眼前消失。　　哈莉低头看看自己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笑起来。　　随即脚下的街道开始远去，路边的车顶越变越小，屋檐、烟囱和高处的窗户依次从旁边划过。　　哈莉抓住前座，几乎把脸贴上玻璃。罗妮也是这么做的。　　伦敦展开了。　　大片屋顶挤在一起，道路穿过其中。方才令人烦躁的人群现在像蚂蚁一样。阳光照在河面上，碎亮的水光随着视角不断移动。　　罗妮也忘了继续介绍按钮，她还没有在这样高的地方看过伦敦。　　伊莱握着方向盘，嘴角越扬越高。他轻轻转向，让汽车绕过一片云，随后抬起了车头。　　哈莉的胃也跟着轻轻一浮。“再上去一点！”　　他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车上三人都兴奋得不能自已。　　“遵命。”他说。　　灰白的雾气扑上挡风玻璃，四周忽然什么也看不清了。几秒钟后，车头穿出云顶，灿烂的阳光一下铺满座椅。　　哈莉眯着眼，慢慢张开嘴。　　白云在脚下堆出高低起伏的山峦，远处一座隆起的云峰迎着光，边缘展现出一点彩虹的色彩。汽车的影子掠过云面，小小的一团，追着她们的汽车尾气跑。　　罗妮兴奋地指向窗外。“现在只有麻瓜坐飞机才能看见我们了。”　　伊莱看了看窗外，他回忆了自己为什么学习魔法和神秘知识，不就是为了该爽的时候爽嘛。　　于是阈限之敕令造出了一个过滤器，或者说是一个墙壁，用来阻挡强风和低温的。　　他摇下了车窗。　　过滤后的风立刻灌进领口，带着点湿度和冰冷的气息，从脖子一路贴着皮肤钻下去，他满头银发扬起来，袖子也像气球一样充起气来，整个人被风带得都轻了一半。　　真痛快。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探出头，冲着空荡荡的天空喊：“我是世界之王——！”　　声音飘出去，飞得无影无踪，几缕头发趁乱钻进他的嘴里。伊莱笑着拨开，身后两个女孩也笑成一团。　　“陛下！”罗妮拍着座椅。“你的头发不太听从命令！”　　他把头发往后一甩，索性又喊了一声。　　这回哈莉也摇下窗户，冷风扑得她睁不开眼，她也不肯缩回来，笑着朝下面大叫：“达力，你上不来吧！”　　罗妮也跟着叫。“乔治，弗雷德，嫉妒我吧，你们没有飞过！”　　哈莉喊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她根本看不见女贞路，达力也当然不可能听见，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再喊一次。　　这里没有人叫她闭嘴，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她可以喊得更响一点。　　等三人都喊够了，罗妮突然来了鬼点子，她提议去找火车。这时候，哈莉的眼睛被风吹得湿润，脸颊也红了。　　阳光下，红色列车正穿过田野。　　伊莱将汽车靠向列车的上方。四周没有公路和房屋，他就短暂地关掉了隐形装置，浅蓝色的车身重新显露在阳光里。　　“瞧！你们看那边！”哈莉已经找到了熟悉的脸。　　赫敏坐在窗边，正低头翻书。内尔先看见汽车，伸手去拉她。紧接着，赫敏的书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她站起来，险些撞到旁边的德露西拉。　　哈莉拼命挥手，德露西拉挤到窗前，她的眼睛一下睁大，随即恼火地指着伊莱，又指指自己。　　伊莱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故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她挥手，德露西拉狠狠地拍窗框，把自己薄薄的嘴唇咬得老紧。　　罗妮在旁边笑着探过头。“她生气了！”　　“她想上来。”哈莉说得十分笃定。　　赫敏开始隔着车窗训人，伊莱听不见，但很有礼貌地点头肯定。她气得把手里的书单都举了起来。　　更多的学生挤到了窗子旁边。往后几节车厢，弗雷德和乔治也出现了，其中一个几乎探出半个身子，指着汽车，嘴巴张得比赫敏还大。　　罗妮等的就是这个！她把手伸出窗外，使劲挥了两下，又故意舒舒服服地靠回座椅，将胳膊搭在窗边。　　“哼哼，走吧。”她催伊莱，“叫他们看清楚就行了。”　　汽车重新升空，进入云层之前，哈莉还回头望着那些红色车厢，笑得停不下来。“他们一定嫉妒死了。”　　“尤其是乔治和弗雷德。”罗妮满意地说。　　伊莱恢复隐形，带着汽车钻进云里。　　他也很满意，不过理由略有不同。刚才那道转弯相当漂亮，可惜没有人替他拍下来。　　云上的时间慢得令人舒服。他们朝北飞，隔一段时间便降下去确认列车的方向。　　罗妮在储物格里找到太妃糖，哈莉拆开三明治，伊莱则从自己带的东西里取出一大瓶水。　　太阳将座椅晒得暖烘烘的。吃饱以后，哈莉抱着海德薇的笼子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发现罗妮正在用一颗糖摆弄路线。　　“你看，这里是学校，我们可以从湖上过去…”　　“那颗糖是我的，别转移注意力。”伊莱提醒她。　　他们商量怎样降落，怎么在朋友面前下车才显得自然（装B）。　　罗妮认为最好什么也别说，等着别人来问，然后摆出一副高傲的神情，参考德露西拉。　　哈莉觉得这太难了，她现在就想看赫敏的脸。　　但汽车的引擎在这个时候开始发出了一声哀鸣。先是滴滴的一阵杂音，随后是零件发出一点点喘息声。　　罗妮有点慌张，“爸爸从没让它飞过这么远。”　　伊莱毫不怀疑，即使汽车现在熄火，他也有办法保住全车人。　　但是脚下这副老旧的躯壳仍然在努力往前飞，这么努力实在值得欣赏。　　他有点想尝试一件事。　　“扶好，我要给它吃点东西了。”　　伊莱把手放在仪表台上，随即掌心中间的皮肉自动分开，从里面流淌出一粒黄豆大的血滴子。　　鲜红渗透进仪器之内。　　一切杂音在此消失。　　车厢里涌出一股浓甜的气味，旧皮革和汽油味被掩盖过去，仿佛有什么熟透的果实裂开，连呼吸都变得醇厚起来。　　“呜！”　　汽车在三小只的脚下震动，发出欢快的叫声，急切地想往前蹿。　　伊莱把手放回方向盘，车身随即不再跳跃，嗡鸣仍在滚动着，他的笑意越来越深。　　“赞美欧姆弥赛亚。”　　钱德勒笑嘻嘻地说。‘不应该赞美我吗？’　　‘那我赞美白日铸炉去。’　　罗妮没有听懂，但看懂了伊莱脸上的神情。“是不是能快一点了？”　　伊莱看向她，“你想快一点？”　　哈莉已经抓紧前座，眼睛亮得惊人。　　伊莱和罗妮，哈莉两人碰拳。　　“那就跑吧。”　　汽车欢呼地长鸣一声，骤然冲了出去。　　三个人同时陷进座椅，哈莉叫出了声，罗妮的红发从肩后飞起。下一刻，两个女孩又一起笑起来。　　云扑面而来，沿着玻璃两侧迅速往后退，伊莱顺势拉出一道上扬的弧，车头穿破薄雾，冲进金色的光里。　　“呜呼——！”　　这一声是他先喊的。　　哈莉紧跟着叫起来，罗妮不甘示弱，叫得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响。汽车又鸣了一声笛，竟也十分合群。　　甜香混在风里，让人晕乎乎的。　　哈莉觉得胸口装满了笑，刚刚停下来，又忍不住往外冒。她伸出手，任风从指缝间挤过去，胳膊轻轻抬起，仿佛自己也长出了一对翅膀。　　伊莱看见前面两团像乳房的云，偏头问，“中间还是上面？”　　“中间！”哈莉立刻说。　　“上面！”罗妮同时喊。　　他笑了一声，汽车先从两团云之间疾驰而过。随后汽车高高昂起，沿着云组成的上升通道向上爬。　　罗妮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蓝天，紧紧抓住把手，嘴里一直在催：“再高一点！还有一点！”　　他们越过云顶，大片天空一下敞开，夕阳在远处，云的背面染着温暖的金红色。汽车重新放平，一切平稳，仪表盘上的太妃糖都没滚下来。　　伊莱伸手拿起那颗糖。“我的技术怎么样？”　　哈莉兴奋得说不出话，只顾着点头。　　罗妮望着后面那道被他们穿过去留下来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哦~回去的时候还坐这个。”　　伊莱慢悠悠地拨开糖纸，觉得今天这趟车开得实在值得。　　后面的海德薇冷冷看着他们，整辆汽车里只有一只猫头鹰还记得他们本来是去上学的。　　霍格沃茨城堡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哈莉第一个叫了起来。　　湖面漆黑而平静，城堡的窗户亮着光。她趴到前座之间，几乎不愿眨眼。　　“到了！”　　伊莱带着汽车划过湖面，水里的灯光被带过的气流切开。岸边的树迅速躲到两边，罗妮握着把手，看着熟悉的草坪越来越近。　　这可比她想象的还要神气。　　汽车贴着草尖逐渐落地，引擎仍在快活地轰鸣。车门自动弹开了，哈莉踩到草地上，腿还有点发软。　　她扶着车门站了会儿，和另一边的罗妮对上眼，两个人又开始笑。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伊莱倒觉得这种稍显凌乱的效果也不错。　　后备箱弹开，三个人把行李取出来。　　海德薇终于获准离开笼子，立刻拍着翅膀飞向猫头鹰巢，一点也不留恋这趟旅行。　　汽车向前轻轻挪了一下，伊莱按住车顶叫它别动，等罗妮把最后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来。　　“还没玩够？”　　喇叭响了一声。他笑着拍了拍车门。　　“去吧，别跑太远，记得回家。”　　车门全部关上，浅蓝色车身兴高采烈地掉了个头，直奔近林。经过一块凸起的地面，它还跳了一下，尾灯在林间晃动，最后消失在树干和枝叶后面。　　罗妮往前追了两步。“爸爸的车！”　　“它自己会回去的。”伊莱说，“不回去，我也能找回去，先让它自由一会吧。”　　他听着树林里远去的声音，“嚯，感觉我的血给了它一条命，比我还欢腾。”　　哈莉望着禁林，想起刚才那股甜味儿，又看了看他已经没有伤口的手掌。　　伊莱已经开始打量眼前空出来的草坪。“我也得造一辆。”　　两个女孩儿同时转过脸。　　“用劳斯莱斯的车型，黑色车身，前面装金子做的骷髅，后面和两边也要有，车头加上撞角，轮子外面有带刺的护甲，后面排气管能喷火，内饰的话用胡桃木，加上厚地毯，真皮的软座椅…还得有个冰箱放饮料和吃的。”　　哈莉本来很有兴趣，听到后面神情越来越古怪。　　伊莱没有注意，他正抬手比划车头，想象金色骷髅在阳光下的样子。　　“车门一打开，台阶自己伸出来。晚上里面有灯，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还能带你们去海边，沿着海面开…”　　哈莉又有些心动了。　　罗妮抓住了另一件事。“能坐下几个人？我不要和弗雷德、乔治他们挤。”　　“做大一点嘛，里面用无痕延展咒。”　　“那他们一定要上来的。”　　“叫他们在外面看着。”　　罗妮立刻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前途，伊莱越说越高兴，连车轮外面的纹饰都想到了。　　“总有一天，我要造一辆好看得要命的汽车。”　　哈莉看着他比划的撞角。“你确定是好看的要命？”　　“非常确定。”　　她本来还想问那些骷髅能不能少放几个，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忽然顿住了。　　哈莉拽了拽他的袖口。　　“等一下，我想到车顶…”　　她又拽了一下。　　伊莱转过头，麦格教授站在草坪边，目光扫过行李，轮子留下的痕迹，以及三个被风吹得满面红光的孩子。　　罗妮悄悄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她刚才还在替那辆未来的汽车划定双胞胎不能坐的位置。　　禁林里传来欢快的喇叭声。　　麦格教授望向那个方向，再回过头慢慢看他们。　　“我想。”她说，“你们最好从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