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屈内与格特

　　晚饭后，德露西拉默念三遍训练室，推开有求必应屋的门，看见了在壁炉旁的伊莱。　　他换上了新袍子，银发也洗过了重新束好，正把一本旧书放到桌上。旁边另有一部丝绸封面的日记、一部厚些的笔记，以及准备好的纸笔和饼干。　　她走近，闻到了一股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玫瑰香的味道。非常奇特，她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好了，我准备全身心投入今晚的教学了。今天晚上我们学的，你得选一本。图书馆会保护未经许可的藏书，我得替你先挑过。”伊莱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不过允许碰和能读懂是两码事。今天先让你知道几门学问大致研究什么，再挑一个开始。”　　德露西拉的目光已经落在那本奇异封面的日记上。书页之间夹着纸签，有一只露出半截画得很漂亮的手。　　只有伊莱能看见的文字从旁边浮了出来。　　【蜂绸日记】：拥有者明显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里面的内容早已充实不少。　　【诱惑与消损LV7】：肉体、珍珠以及愉悦之间的界限，皆不可妄下定论。（8杯，7月）　　深入的研究也会掉落教诲，再加上《肌肤的暗示》这本书，才让这项初始的伟大之术达到了现在的地步。　　他自信自己有足够多的经验，可以告诉别人哪里会做错。　　“如果你选第一门，用我的日记就够了。”他把日记推过去一点。“身体怎样活动？感受怎样影响行动？这只是最开始，不过我们也需要从起点开始。”　　德露西拉看着他：“所以你才总知道我在生气。”　　“这个倒不需要特别的学问。”　　德露西拉把日记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伊莱按住一张书签，示意她从那里看起。　　“接下来第二门，毛皮与羽翎，你如果想更了解动物，可以从这里开始。”　　【伊卡洛斯的七副面孔】：在16世纪30年代早期，圣布伦丹修道院的最后一位院长咆哮的理查德记录下他与当地一名目不识丁的神汉红威廉之间的谈话内容。（奥秘：穹4，阅读所得：回忆——恐惧）　　“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叫红威廉的人，他声称自己曾以七种姿势游荡在天空，毒蛇、猫、狐狸、飞鹰、鸽子、野猪，还有乌鸦。而一位修道院长把他的经历记录了下来。”　　德露西拉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听到这里，手指摁住了书页。“七种？不可能，阿尼玛格斯也达不到七种变形。”　　“别急着把霍格沃兹的课本套上去，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伊莱靠回椅子，“毛皮与羽翎研究走兽与飞禽，也研究我们与它们的关系。你可以从照料、接近和理解它们做起。再往深处走，就可以重新考虑人的身体与动物的身体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到他的脸上，“能学会变成猫？”　　“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不过读完一本书就想长出尾巴，未免有点难为作者。你读完洛哈特的书也没有立刻学会驱逐女鬼啊。”　　德露西拉不屑地哼了一声。伊莱替她翻到一页。　　“瞧，院长还有自己的解释。他认为这些不同的姿态使威廉逐渐接近太阳，类比于伊卡洛斯的蜡翼一样，伪装出来的美德经不起照耀，真诚地显露自己才算虔诚。”　　“所以他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　　“院长确实很赞成这种自由，可惜没过多久，有人来检查修道院，对修士们自由的生活表示十分震惊，并把修道院关了。”　　她笑出了声，低头又翻了一页，“你是不是专门挑了这种书？”　　“我总不能第一次授课就让你觉得我是宾斯教授。”　　德露西拉把这本书留在手边，去看他准备的第三本。　　【对居屋根基的阿斯克利庇之谜真实而完整地记述】：本书记述了阿斯克利庇之谜，是一部据推测更古老文献的复制本。制作者署名李利·格里斯，书的内容不太可信。然而其在序言中即明确提及了无墙的居屋及其所伴的林地。（奥秘：心4，阅读所得：回忆——冲动，以希腊语写就）　　伊莱的目光掠过书页，他已经读过它，也整理过其中关于身体与居屋的比较。　　书里的每一种仪式，并不因此都成了他已经做过的事，但他知道哪些地方可以拿来讲，又有哪些地方现在只适合指出一个方向。　　德露西拉托着下巴等着他。　　“你会缝衣服。”伊莱说，“所以我不用从怎样穿针开始，你知道怎样让两块布连在一起，也知道线拉得太紧所造成的后果。”　　她点点头。　　“这门学问接下来继续问的是，连接的东西一定得是布吗？用来连接的又一定得是线吗？”　　伊莱翻开自己整理的几张纸，指给她看。　　“这里有一种墨水，用来联系名字与名字所指的事物。有织物能够平息某些力量，再深入下去，连风暴也可能被容纳进编织物中…”　　德露西拉原本搭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拢，“把风暴织进去？”　　“你很感兴趣。”　　“当然！能做成什么？”　　“别急着给宙斯做衣服。”伊莱笑，“知道有这件事，离能够做出来还远，但你可以记得这个问题，往后自己找答案。”　　她低头摸了摸袖边的针脚，似乎已经在想了。　　伊莱把原书翻到一块地方，给她讲其中的比较。　　“这本书把身体和居屋放在一起讨论，都有让某些东西进入和离开的地方。你读的时候要理解作者为什么这样比较，而不是记住一句人像房子，就开始给自己装门铃。”　　德露西拉笑出了声，“你会！”　　“我会先挑个好听的铃。”　　他从手边取过一块饼干，继续往下说。　　“这些书会给你知识，给你教诲。读懂之后，再拿你自己的经历去理解它，知识才会逐渐变得可口。你缝过衣服，拆过不满意的针脚，这些都有用。”　　“所以我以前做的娃娃也是神秘知识？”　　“我觉得可以算，难道非得从今天晚上开始，你的手才值得令人相信？”　　她没有接话，认真地把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扶正了。　　过了一秒，两秒，她看了一会儿，往后翻了一页，再翻了一页，终于抬头。　　“这是什么文字？”　　“希腊语。”　　她盯着他，伊莱喝了一小口茶，神情安详。　　“刚才你可没有说。”　　“所以我们接下来就要说这个。”　　“伊莱！”　　他终于笑起来，从椅子旁边拿出另一本书，连同几张已经写好的纸一起推到德露希拉面前。　　【屈内与格特】：屈内与格特合著的《Ausführliche Grammatik der griechischen Sprache》——“希腊语语法详解”，是这门颇具挑战性的语言，短兵相接时的必备武器。　　德露西拉看看手上的旧书，又看看新添的那一本语言教程，慢慢靠回椅子，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今晚是来学魔法的。”　　“是吧，魔法写在里面。”　　“你也可以翻译给我听。”　　“可以，我刚才就在翻译，不过等你以后自己想读下一本的时候，总得知道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伊莱把自己的笔记转向她，“这本语法书我来参考，你先看这个。今晚不用把两本都背下来，放心，我也没有那么多饼干。”　　笔记上字母写得很清楚，旁边标着读音，容易混淆的地方另画了记号。德露西拉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些，“嗯，你来教我，我有不懂的问你。”　　“可以。”　　伊莱微笑着看着她磕磕绊绊地读，顺势沉浸进一段回忆里。　　回忆真是快活得不得了。　　记忆始于，他附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上，体味着他人的人生，记忆，情绪，他把自己分成了一万块。　　伊莱亚斯的脑子可真不得了，为了降低自己作为长生者的质量，把自己切得细细的，跟碎软骨臊子似的，就是让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过完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一切痛苦和快乐都被它给吃进肚子里。　　这场艺术无疑是成功的，他在短短时间之内就逼近了具名者，但他也是疯狂的，在此之间，他完全没有意识，这最终也导致了他的失败。　　是爱，爱摧毁了他。　　在其中一块残片继续攀升的过程中，他与一位女性相爱了，两个人由此有了爱情的结晶。可是长生者不能拥有子嗣，尤其是两个长生者。　　在女儿将生未生之际，这头可悲的野兽将自己的爱人以及子嗣吞入腹中，由此不可逆地发生了阿卢卡化。　　伊莱亚斯所有的残片都在那一瞬间被诅咒了，天孽的法则不可抗逆，所以食人野兽的传闻传遍了世界各地。　　他紧急把自己拼凑在一起，去求助自己侍奉的神，制花人。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主人把他当成了一件新鲜货，一件商品，一件贡品，自己的行为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恩惠，他们把他当成了乐子。　　所以它出现在了赤红教堂的餐桌上。　　以1万个人的姿势，以1万个人的形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骨白者、干渴者、美貌者大快朵颐，用尽自己身上的孔洞进食。　　骨做的长椅、深红色调的彩绘玻璃、如心脏般跳动的金色祭坛，每一块彩绘玻璃窗都致力于展现一种独特的胃口，而它们所展示的场景，全都来自真实生活。　　新鲜，奇妙，愉快，也痛苦，感受冲击着那时的他，不过，确实被吞食的状态也帮助他摆脱了一部分控制不了的影响。回忆太多了，感受也太多了，导致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形体。　　说实话，接触也代表着交流，吞食也携带着对方的信息。他在这个过程中理解了艺术应该具有的形式，应该具备的能力，可惜，他没机会了，他即将被吞噬殆尽。　　被毁灭。　　哦！说到毁灭，就不得不提一位皆具三性的神了。　　想到这，他忽然产生了一丝预感和对某种庞大事物的感知，有什么东西攻进来了。　　是狼。　　回忆就此结束，伊莱摆脱狼嚎带给自己的自毁性影响，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经历真是太过丰富了。　　不过，“爱吗？”他望向德露西拉，“我也不想放弃呢。”　　德露西拉抬头。　　“毕竟我们也算是异世界人。”他说，“好了，德鲁，我得去为另一位异世界大魔法师履行我的艺术义务了。”　　德露西拉放下笔，把纸叠好，“下次什么时候？”　　伊莱原本还处于恍惚状态，听见这一句，笑意便露了出来。　　她立刻看见了，“你很得意？”　　“教学成果总该允许老师高兴一下吧。”　　德露西拉轻轻哼了一声，把那本《伊卡洛斯的七副面孔》也放进小包里。　　“下次早点来，今天你花在说笑上的时间够我学好几个单词了。”　　“好吧好吧，φιλτάτη。”　　他答应得很痛快。德露西拉听到那个陌生的词，立刻叫住他，要他讲明白。　　伊莱折回来，拿起搁在桌上的笔，在笔记本末尾写下一行希腊字母。字写得漂亮，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后才发现下面没有译文。　　“意思呢?”　　“留给你自己查，今晚多学一个，算我赔的。”　　她还想追问，他已经笑着出了门。德露西拉朝门口瞪了一眼，重新打开笔记本，把刚才收好的笔记又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