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夜色,似乎只属于那些上等人。 当华灯初上,总督府最大的宴会厅,已聚满了衣着华贵的上流人士。 安德森爵士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这些正觥筹交错的东方面孔,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打开东方国门不过几十年,这些曾以“天朝”自居的世家名流,如今却以喝洋酒穿西服为荣,仿佛这样才能彰显身份。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便可兵不血刃,让这个国度成为“文明世界”的附庸。 圣人后裔自居的孔仲秋,此时坐在这位洋人爵士身旁,微微皱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没想到沈元竟会出面牵制我等…难道是担心我等联手,会威胁到他总督府的权威?” 安德森并不在意,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即便是总督阁下,能做的也不过是暂时限制我们手里的高层战力罢了,改变不了什么。孔,你不必太过担心。” 许南风抱着剑坐在另一侧,没有碰面前那杯酒,只是闭目养神。 直到听到安德森的话,他才淡淡开口: “总督府虽强,能做的却也有限,暂时给他点面子就是。三天之后,若他还多管闲事,我会出剑。” 对于许南风如今的战力,孔仲秋心中也有些忌惮,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笑道: “这种情况下,唯我武馆表面上倒是能喘口气。也不知他们会不会趁机狗急跳墙,吃下我们布下的饵料。” 孔仲秋的语中带着一丝期待。 高层战力受限,但论麾下暗劲强者的数量,他们三方联手之下,同样足以碾压唯我武馆。 若是唯我武馆真敢趁这个机会出手,恰好趁机将对方暗劲一网打尽。 “他们敢动最好。” 许南风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除了你们准备的那些人,我还派了门下最有机会得传我衣钵的弟子方澈守在暗处。他虽还没登上皓月卷,但真实战力却足以比肩皓月卷上的天才。 唯我武馆的暗劲今夜即便全都过去,也不会是他剑下之敌。” 说起方澈这个弟子,饶是许南风的淡漠心性,面上也不由多了一丝笑意。 年不过二十,便已是接近暗劲极境的境界,而且天生剑心通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练剑天才。 若无意外,今后化劲几乎板上钉钉。 “不愧是许兄,门下竟还藏着这般天才。” 孔仲秋笑着赞了一声,眼中却有些嫉妒。 剑心通明的天才,若无意外几乎必定登上皓月卷前列,虽无威胁他家麒麟儿孔玄的可能,但许南风本身毕竟是抱丹宗师… 若他日那个方澈也踏入化劲乃至更高境界,岂不是要威胁到他孔府在津门的地位? 这绝对不行! 在这津门,除了洋人,谁也别想站在他孔府的头上! 待此事了结,需得想个法子,将那方澈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才行。 正思忖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带着讨好的声音: “三位大人,不知何某可否有幸,敬三位一杯?” 孔仲秋转过头,打量许久,才想起眼前之人是谁。 貌似是个叫何平生的富商,此前似乎还跟唯我武馆有些关系? 他与安德森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意味深长的笑意。 放在平日,这等人自然不配让他们多看一眼,更别说敬酒。 但今日,却刚好可以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一个站队的机会。 “哦,亲爱的何?难道你不准备向我介绍下你身后这位美丽的小姐吗?” 安德森忽然笑了起来,目光越过何平生,落在他身后那名低眉顺目的少女身上。 何曼玉心头一喜,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脸颊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她早听人说过,安德森爵士前不久妻子刚刚去世,对华夏的少女格外绅士。 今夜死缠烂打求父亲带她过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很快,何曼玉便靠着不俗的姿色和恰到好处的温顺,挽上了安德森的手臂。 这时随着何平生率先举杯,宴会厅里的气氛果然有了变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话事人们,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纷纷端着酒杯围拢过来。 “爵士先生,久仰久仰——” “孔大人,今后可要多关照小弟一二…” 恭维声此起彼伏。 何曼玉站在安德森身侧,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的家主、馆主们,此刻却纷纷向她点头致意,笑容满面。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世界的中心。 什么暗劲明劲,什么天才武者,到头来还不如她挽对一个男人的手臂。 无意间,她瞥到宴会厅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容貌在她之上的女人。 其中一人她见过,是天香楼的涂山小小。 她还记得,那一夜,同样是总督府的宴会厅,对方与总督之女围在孔毅身边,仿佛众星拱月,她却被人无视,落魄难堪。 而现在,她站在洋人绅士的身边,对方却无人问津。 孔毅… 听父亲说,唯我武馆如今已是四面楚歌,离覆灭不远了。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无所谓了。 今夜之后,那个让她一次次难堪的男人或许便将消失在世上。 而她,只会越走越高,说不定还有机会远游海外,去看那文明的中心。 宴会厅中气氛热烈之时。 没人注意到,宴会厅的二楼,沈元正端着一杯酒,冷冷地看着楼下的一切。 “父亲,再这么下去,津门恐怕真要成为洋人和孔府的天下了。” 沈晴雪站在沈元身边,目光凝重。 “所以你想劝我再出些力,帮一帮孔毅?” 沈元面无表情问道。 沈晴雪低下头,却没有否认。 “我已经按约定,替他划定好了棋盘的范围。在这之外,他与唯我武馆的存亡,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沈元语气漠然,淡淡道: “蠢人,可没资格与我沈某人合作。” “可是父亲…” 沈晴雪还想再说些什么,沈元却伸手打断了她: “我们的人传信回来,孔毅已经出了唯我武馆,失去了行踪。他的生死,今夜之后便可知晓了。” 沈晴雪心中一沉。 这个时间出门… 孔毅他…难道真要去以卵击石吗? —— 沈晴雪满心担忧之时,黄昏帝国租界某处却是一片欢欣。 “哈哈哈,发达了,这回真发达了!” 别墅里,张同一家看着眼前的一大箱大洋,两眼都在冒光。 唯我武馆出事后,他们作为帮忙传递消息的眼线,就被第一时间接进了租界。 这些钱,则是洋人和孔府为张同所支付的报酬。 “当家的,你说咱们这次把唯我武馆得罪死了,该不会有人来报复吧?” 张同的女人抚摸着从没见过的西洋家具,满脸陶醉的同时,心中也有些忐忑。 “怕个屁!” 张同笑了起来:“你也不看看咱们现在在哪?这可是洋老爷,别说唯我武馆的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对啊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穿着西式公主裙的少女笑着走进房间,张同的女儿张妍打扮的花枝招展,手里拿着从没见过的西洋化妆品在脸上涂抹着。 “咱们这回立了大功,孔府的大人物答应可是答应爹了,等事情一结束,就把咱们送到西洋去。 娘,你说到了西洋咱们是不是也能坐上那小汽车了?” 妇人听着这话,低着头嘿嘿直笑: “还是得你爹聪明啊,靠着给人跑跑腿卖卖消息,就给咱家挣来这么大的荣华富贵,你这辈子娘是不用再愁了。” “你不是爱练武吗?有了这钱,咱们以后也给你买些大药吃吃,到时候比那孔毅还厉害,也给爹娘长长脸。” 提起孔毅,张同就想起当初在唯我武馆时的尴尬和羞耻,脸上一阵恨恨。 一家三人洋洋得意之时,并没有人发现,一个身着长衫的身影,正提着一盏铜灯,缓缓走入了租界。 租界内外,分明有诸多枪手、武者埋伏,却仿佛没人能够看到那提灯的身影,任由他一步步向租界深处走去。 当孔毅顺着何富贵所给的信息来到目的地时,正巧听到了房子里的对话。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老东西竟然没死。一想起她说起自家儿子那得意样,我心里就觉着不痛快。” “等着吧,要不了几天,他们家就要彻底灭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