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就说。” 陈易头也不回,手上拿着一块地黄参,细细端详,不时翻阅怀中药经,思考其处理方式和药性。 他们还处于初入丹道的阶段。 未得郑丹师允准。 至多只能上手观瞧,还不能肆意动手炮制药房中的许多药材。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聊聊。” 石克坚蹲在陈易身后,声音嚅嗫道:“你以前来丹坊的时候,说过你是师傅故人之后,师傅这么些年一直都在千机坊,那你长辈以前也在千机坊?” “嗯?” 陈易微微侧身,瞥了一眼身后的石克坚。 心生警惕。 这石克坚,是在打听自己的来历? 是他自己好奇? 还是他父亲石有直或者谢景通,叫他来探听? 陈易现在的身份是自己前世的侄子,这个倒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不如说。 仅凭他现在的外貌,熟悉他的那些人,也能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就是石克坚自己好奇? “算是吧。”陈易随口回答,目光重新放到手中药材上。 果然。 石克坚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紧跟着就道:“那你喜欢炼丹吗?” 陈易又看了石克坚一眼,这次他看到了石克坚眼中的茫然,以及这段时间积累的疲意,心底一滞。 沉默了一会。 直到石克坚有些开始坐立难安。 陈易开口道:“你要闲着没事,去那边第五个架子最上面,给我拿一盒凝血草来。” 石克坚闻言。 脑子还没怎么思考,人已经忙不迭起身,小跑至药架。 药架上抵药房天花板,足三人多高。 石克坚扶住一侧立柱。 脚下一点。 身子好像不受力一般,沿着立柱一侧,游了上去,不一会就团身缩在药架顶部。 挑挑拣拣找到一个桃木色盒子。 “啪嗒。” 轻巧滚落地面。 陈易微微颔首,接过药盒,其中果然是他需要的凝血草。 虽然已经慢慢被自己甩开。 但石克坚在药经上的功夫,到底也有一年多的底蕴。 “谈不上喜不喜欢。” 既然能帮自己跑腿,陈易也就随口闲聊:“如今连药经都没学完,也未曾炮制药材,更没有开炉炼过丹,我们对丹道也不过是管中窥豹罢了。” “我感觉我不喜欢。” 石克坚取完药盒,抱膝蹲在陈易旁边。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小时候练过武,刚刚那一手壁虎游墙功,虽然不过是常见轻功,可俗世江湖里,绝没几个比我好的,” 陈易未置可否。 “爹带我入道的时候,我是想做剑仙的。” 石克坚幽幽道:“但爹说炼丹才是正途,能拜入郑丹师门下不容易,剑仙是话本里的东西,不适合我,我信了。” 陈易不语。 石克坚继续道:“但我现在,连只学了半年的你都不如,果然我是不是不该做丹师?” 陈易没回头,把地黄参递过去。 “放回原处。” “好嘞!”石克坚重重点头。 起身就走。 “你要不学炼丹了,你爹能允许吗?”陈易问道。 他为了拜入郑平沧门下。 给出去一株赤铃草。 石有直为了让石克坚拜入郑氏丹坊,付出的只会更多。 毕竟这些年。 郑平沧被困在千机坊。 猎妖队里,谢景通那帮人,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那肯定是不准的。”石克坚放好地黄参,回来坐好,“其实我也知道,修道艰难,我和我爹去黑烟山脉里猎过妖,那是玩命的活。” 石克坚道:“所以即便我爹不怎么逼我,我也还是一直待在丹坊里。” 丹师有技艺传承。 能平安敛财。 陈易对此倒是颇为赞同,难得颔首道:“你虽然没有一往无前的冲劲,但却是个知道激流勇退的聪明人。” 不过聪明人却是当不成剑仙的。 … 半年光阴。 一晃而过。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坊市里的猎妖队进山回来,补几个人,又再度进山。 来丹坊里购丹的修士告诉陈易。 近一年来。 黑烟山脉已经越来越凶险。 山麓地带的瘴气范围正在扩大,入冬之后,势头若是没有停止,以后再进山的时候,避瘴丹可能就是必备丹药了。 还有猎妖队过去趟出的安全路径和猎场。 已经不止一次。 有预料之外的妖兽出现。 虽然和来往修士攀谈时,陈易亦是长吁短叹,感叹时运维艰, 但心底却不免有几分置身事外的庆幸。 转头将此事告知郑平沧。 建议丹坊内,可以适量增加避瘴丹的存货,以后再看看风头,说不定有市场。 郑平沧应允。 又过两天。 陈易进入郑氏丹坊的第四次小考,也如期而至。 地点仍是在药房内。 这半年间,陈易在研读药经上的进度,和石克坚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郑平沧仍是以药房内药材出题。 随手指点。 要求二人说出不同药材的药性,以及分别在主辅材情况下的处理方式。 和前面数次小考不同。 拉开差距后。 陈易已经不需要和石克坚抢答,可以审慎思考,慢慢作答。 “灯心草为辅材,需从一寸四分处碾去灯芯,余下叶片茎秆萃取药汁,投入丹炉,若为主材,则保留灯芯,整株备用…” 完整介绍过处理方法,和相应情况下的药性搭配。 郑平沧捻须轻笑。 出言点评。 “你在药经上的进度已经过半,黑烟山脉的常见药材也基本熟悉,剩下就是在实践中一点点积累,或许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亲身上手炮制药材了。” 末了还不忘出言告诫。 “药经所学,只是世间灵植之沧海一粟,万不可因此心生自满。” 陈易恭敬点头。 又主动请教了几个刚才考校中,知之不清的部分。 这才出言告辞,离开药房。 身后,考校时表现不佳的石克坚,也跟在陈易后面悻悻然离去。 二人偶尔低声交谈。 室内。 郑平沧松了松宽袍锦带。 席地而坐。 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半年来。 石克坚研读药经的进度重新慢了下来,再这样下去,已经快要没法放在一起小考检验进度。 或许,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其实在郑平沧看来。 石克坚端正态度,一心苦读时,对不同灵植的感知和推演能力,并不比陈怀要差出太多。 甚至若是日后二人开炉炼丹。 石克坚的火土灵根。 对比陈怀的金水灵根,还有控火方面的优势。 陈怀如今步步领先,更多的是胜在心神持久,以及心性不俗,不骄不躁。 郑平沧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