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问道偈

　　张美人突然故去，让赵祯措手不及。　　但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要求中书商讨追封皇后事宜。　　可曹皇后尚且在世，官家却要给另一个妃子封后，这自然是有违礼制的，这对于靠礼制和皇帝叫板，抢夺皇权的士大夫们而言，绝对不可容忍！　　百官皆以为今日垂拱殿朝会，必是君臣唇枪舌剑，礼制相争的僵局。　　却不料赵祯却缓缓开口：“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四句唐诗，清寂空灵，不带半分帝王威压，反倒带着禅意通透，轻轻落于肃穆死寂的大殿之中。　　阶下百官齐齐一怔，所有人下意识垂首躬身，无人敢抬眼直视御容，心底皆是汹涌错愕。　　此诗言天地自然之道，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理。　　一时间，不少中立文臣心头微凛——官家这四句诗，看似退让淡泊，实则意蕴极深。　　若是平常，群臣自然不会吝啬夸赞帝王一番，也不会被骂媚上。　　但想到官家为张美人讨封皇后尊号一事，君臣为此闹的很不愉快，此番又突然神神叨叨，让人捉摸不透，谁还有心思去附庸风雅。　　朝臣奏事：以中书为先，其次言官、再其次为六部以及寺监长官等等。　　中书那边，刘沆、富弼、文彦博三大宰辅，并没着急表态。　　其它朝官不明风向，且位列于中书之后，自然没开口欲望。　　只有言官旗帜鲜明的不满意。　　为首者，名包拯！　　大宋不靠宗亲、不靠外戚稳固朝局，制定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　　也就是主要依靠文官集团治国。　　但从赵匡胤时期，就没停止对文官集团的控制和分化。　　除了在每个岗位增加人手外，还特意提高言官地位，使其能够有效的监督各部门官员，让其难以结党。　　故而，宋代的言官力量，算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包拯为台谏之首，其地位可想而知。　　“给张美人加皇后尊号之事，有违礼制，台谏万难妥协。陛下求神问道亦于事无补，还是遵循古制，莫要多生事端。”　　看的出来，若赵祯不允，这包黑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历史发展自然是仁宗坚持意见，为自己心爱的女子争取到了名分。　　为此得罪满朝士大夫，留下话柄，仁宗个人威望遭遇重大打击。　　他本人主体存在感又不强，以至于在后期和群臣的博弈中帮，几乎丧失了话语权，连要立谁来当太子，都没法自己做主！　　但这次，历史的走向，将注定发生微弱改变。　　赵祯道：“给张美人封后之事先搁置吧。”　　咦？　　包拯一愣。　　刘沆、富弼、文彦博三大执宰，连同枢密院、三司等群臣，纷纷递去疑惑目光。　　赵祯之前可是死活要坚持给刘美人加皇后尊号的，甚至摆出不死不休的决然态度！　　为此，不惜得罪台谏，训斥中书。　　当年庆历新政，他都不曾如此强硬！　　突然松口，必有古怪！　　包拯根本没兴趣去胡思乱想：“陛下此举真乃苍生之福。”　　“没这么简单。”赵祯挥了挥手：“朕死了妃嫔，卿等不会让朕苦熬着吧？”　　群臣一怔！　　仁宗好色这谁都知道，可没必要这么急吧？　　又是吟诗，又是诉苦，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选秀纳妃乃陛下家事，陛下若不甘寂寞，自裁就是了。”包拯有些失望道。　　群臣对此大多附和，或缄默不言。　　毕竟这是皇帝家事，只要不违背礼法，谁闲着没事去招惹是非？　　赵祯点头。　　当目光再度聚焦于群臣之时，这目光陡然变的凌厉深邃：“朕知礼，亦希望众卿知礼，一来朕之家事日后尔等少插手，二来，我朝虽看似太平，实则三冗之难严峻，朝廷缺钱，没钱则什么也办不成，还望众卿能够多多给朝廷挣钱，谁能富国强兵，就是功臣。否则管的再宽，也只能是沽名钓誉，让人看笑话。望众卿深思之。”　　嘉靖的特点是，治吏和分钱！　　只要你干得好，什么都能谈，相反，无论是谁皆一脚踢开，如政治机器冷酷无情。　　但实际效果，也是出奇的好。　　大宋与与士大夫共天下，治吏变不易，但挣钱难度会小一些。　　中书，台谏、三司和枢密院群臣，大多皆道：“臣等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　　礼毕，群臣退去。　　好多人都嘲笑赵祯，果然一如既往的软弱。　　哪怕表面上再怎么坚定，但只要群臣给他施加一点点压力，他就妥协了。　　赵祯至福宁殿，提笔快速写下一道圣旨，放在闲处晾干。　　身体记忆让他继承了仁宗的笔力，使他不必再花大功夫去练字。　　“怀吉，去趟中书，让他们尽快办妥。”赵祯将旨意递了过去。　　内侍梁怀吉躬身道了个“是”字，双手恭敬捧过圣旨，快步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