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郊圜丘三层祭坛。　　上层祀昊天上帝，中层配太祖太宗；　　祭坛外设神幄、馔幕、燎坛，备好玉璧、牺牲、礼器、雅乐乐器。　　皇帝换大裘冕，曹皇后袆衣，众嫔妃按品阶列队立于帷幄观礼，不得登上祭坛。　　百官分东西两侧，宗室、使臣分列。　　祭祀仪式的全过程：燔柴、奠玉币、三献礼、读祝文、饮福受胙、望燎。　　全过程庄严而盛大，尽显大国气象！　　而这场盛大的祭祀活动，足足花掉赵祯五百万缗。　　也就是约莫五百万两银子。　　貌似不多，但要知道，大宋官方每年税收也不过才三四千万钱，内藏库收入则更低。　　拿出差不多十分之一，来筹办一场毫无收益的礼仪活动，财政压力可想而知。　　钱虽说花的不少，但对外的信号也很明确，内藏库存款多，皇帝不差钱！　　这个信号对于皇帝个人权威，可谓作用巨大。　　祭祀的主体活动结束后，皇帝会退回青城御幄休息，次日御驾回城，肆赦赏封，天子车驾自南郊启程，御“玉辂”入城，百姓沿街观瞻。　　登宣德楼，南郊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释放轻罪囚犯。　　推恩封赏：百官迁转、宗室加恩、后宫晋封、赏赐军士。　　后宫眷属觐见，各类奏请、赏赐事宜都在此处奏闻。　　忙完这些，天子和臣子们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各项重大礼仪活动，无非是大宋的政治正确，不得不为，但真正让人们心动的自然还是赤裸利益。　　尤其南郊祭祀这种，还是皇帝亲自主持，规格最高，所以这其中牵扯到的利益也必然最大。　　受封者总结起来一般有五类人：　　其一：嫡系宗亲。大宋自赵匡义称帝以来，这一支就被视之为皇室嫡出血脉，皇帝备选团队。　　其二：旁支宗亲。这说的是赵匡胤这一支血脉。　　其三：文官士大夫。大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集团是国家领导者之一，自然要有一席之地。　　其四：武将。大宋虽以文抑武，阉割武将权利，但作为帝国真正的暴力主体，自赵匡胤时代开始，就将兵权牢牢掌控在官家手中，其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其五：帝师。古代以儒学治天下，尊师重道属于绝对的政治正确，而老师更是儒家制度的具体化身，凡重大活动，必受邀。　　这五类人如今在朝中，都有各自的代表人物。　　如嫡系宗亲邕王、兖王等人；　　旁支宗亲赵宗全等人；　　士大夫刘沆、富弼、文彦博等人；　　武将：狄青、种鄂、王德用等人；　　帝师：曾公亮、贾昌朝等人。　　这些人包括他们推荐的人，共四千名恩荫名额，皆可获得封赏！　　这时，宣旨官道：“盛氏为江山社稷祈福，个人奉祭一万两，在其品秩之上，可再进一等。”　　盛华兰捐了一万两？　　在场的众妃嫔皆诧异。　　曹丹姝皱起眉头，沉默许久。　　她一个小小的扬州通判嫡女，凭什么拿出这么一笔巨款？　　傻子都看的出来，这必是得宠于官家，被走了后门。　　这让她觉得很委屈，毕竟嫁给赵祯多年，虽然赏赐无数，却从未单独为她走个面。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假，可关起门来，也是妻子。　　哪怕已是年过半百之人，可这醋意，仍难以让她释怀。　　而更现实可怕的深层次动机，让她掌心泛起细密冷汗。　　“官家不惜耗光内藏库，也要亲赴南郊祭祀，难道真正用意只是为了给她官升两等吗？如此观之，教坊司卖字这种千古奇事，所图亦是如此了。”　　“果然又出了个比张美人更可怕的祸水。”　　她恍然，为何官家执意为盛华兰违制定六品才人时，那样自信满满。　　必然在那时，官家就已算计好了一切，所以无论她自己还是那些被蒙在鼓里，洋洋得意的士大夫，都不会想到，这看似违制提拔，必然自取其辱的愚蠢之举，却是官家树立个人权威的好机会。　　是啊，管你们要个六品才人，你们不给。　　那南郊祭祀结束后，官家合礼合法的提拔为五品美人，则当初这些强势阻拦者们，岂不都成了笑话？　　官家似乎突然变的复杂起来了。　　曹丹姝缓缓弥合双眼，那又怎样？当年张美人不是她的对手，这个盛华兰又有何特殊之处？　　现场的百官骚动。　　想起南郊祭祀之前，关于盛华兰定品级的争论，好多人都脊背发汗，嗅到阵阵寒意！　　原本觉得官家一定会妥协，因为他耗不起，无论从心性还是实力，都不是从前年轻时代可比了。　　可哪能想到，官家都这岁数，还能强硬一把。　　如今这场南郊祭祀办的轰轰烈烈，任凭谁也别想再说赵祯软弱。　　到了这一步，给盛华兰在张美人旧制上再升两级，从御侍郡君直接晋升为正五品美人，已难以阻止了！　　中书这边，无论刘沆、富弼或是文彦博，对此事都感觉到一丝寒意。　　他们或许政见和个人性情有所不同，时常因为朝局之事发生争执。　　但归根结底，皆同属士大夫集团的一份子，对抗皇权，在皇权中索取利益，这也是士大夫集团内部的政治正确！　　如今赵祯态度突然强硬，频频自作主张，执政风格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关键是，这种变化是建立在可怕的实力上！　　这样的皇帝他们只在赵匡胤身上嗅到过一丝滋味，这对大宋帝国而言或许是好事，但对士大夫集团来说则未必如此。　　几个执宰短暂狐疑后，几乎都认定，这应该只是赵祯在痛失张美人后，短暂出现的精神失常。　　毕竟皇帝的任何决定都需要实力托底，而钱又不会从泥土里长出来。　　南郊祭祀也好，花钱给盛华兰买品级也罢，花的可都是他赵祯的私钱！　　内藏库不是印钞机，无法无限领取，所以一旦内藏库暴雷，则眼前这一切假象都会被戳破。　　而到了那一步，赵祯还是要回到他最舒适的位置，听从群臣摆布，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这场围绕着盛华兰定品级的争斗，他们并没输！　　“盛氏符合擢升资格，故，可从御侍郡君升转为才人，再转为美人，正五品官秩。”　　“另追赠三代，封嫡母王大娘子为襄阳郡君，封祖母盛老夫人为襄阳太君。”　　宣旨官宣读完毕，百官皆无奈道贺。　　原本觉得当年给张美人违制定御侍郡君，已是做出巨大让步。　　而今却来了个横跨郡君和才人，初始地位就是美人的妖孽，谁能不四顾茫然。　　不过盛华兰的晋升有礼可依，赵祯自然无需再和中书等朝臣废话，乾坤独断即可。　　随之他大笔一挥，四千名恩荫名额落地，政策生效，百官得到了真正的实惠，呼声惊天动地：　　“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