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殿朝议落幕,百官逐次退朝。 顾偃开一身高阶武臣公服,腰佩鱼袋,身负保信军承宣使荣秩,随百官踏出宫禁。 京中百姓皆知,此番平定宗室逆叛,保全赵氏社稷,顾偃开居功至伟。 沿路街巷观者如堵,百姓夹道相望,交口称颂其忠勇无双。 一路从朱雀大街绵延至宁远侯府门外,场面喧赫盛况空前。 宁远侯府大门大开,朱灯高挂、阶前扫拭一新。 小秦氏身着端庄诰命常服,携顾廷熠、顾廷炜一众子弟,整整齐齐立在府门前迎候。 面上眉眼温柔,一派慈爱长辈模样,礼数周全、姿态恭谨,将迎接功臣勋长的场面做得极尽体面。 待顾偃开策马抵府、翻身下马,小秦氏立刻上前,笑语温婉:“主家此番平定大乱,为顾家挣尽了荣光,真是我顾家的好儿郎!” 但面对顾廷烨,小秦氏眼底深处藏着极深的不满与忌惮。 此人在朝中的表现已是传回府中,能够得到官家庇护,这说明此子有着惊人的政治潜力! 她素来筹谋家族权位,苦心培植嫡系子弟,本盼着家中儿孙崭露头角,执掌家门声势。 顾偃开一朝定乱,骤得高位,这是好事。 那顾家大郎已被搞的半死不活,顾廷烨也是声名狼藉,随时有被废掉的可能。 只要一切都顺利,这老侯爷博来的一切荣耀,最终都要落在她的那个宝贝儿子手里! 可这变数,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小秦氏心中恨意暗生,面上却无半分显露,依旧热络周全。 将贤淑温婉,顾全大局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方才满堂浮华尽数褪去,内堂静谧肃穆。 烛火摇曳,气氛骤然沉凝。 无外人窥伺,无需假意周全,只剩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顾廷烨褪去上衣,露出那前后心错乱着的伤疤,将头低下:“父亲要打便打,若吭声,不算顾家儿郎!” 顾偃开立在堂中,望着跪地的嫡次子,眼底无半分温和,只剩历经沙场,看透朝堂的沉冷与疲惫:“你以为这身功勋,朝堂高位,是唾手可得?是凭着一腔匹夫之勇就能换来的?老子今日荣华,全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换来的!古来征战几人回,你只看见功臣风光,勋贵荣光,看不见沙场白骨,朝堂杀机。” 顾廷烨听得分明,心头微微震动,知晓父亲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心底泛起一丝温热与动容。 却更倾向于父亲终究是轻看了自己、不信自己能成大器。 顾偃开看着他执拗模样,怒气渐敛,缓缓开口:“你当真非要闯出一番功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顾廷烨点头,那执拗模样,已是最铿锵的答复。 顾偃开默然良久,忽然直视顾廷烨:“我朝重文轻武,若你有心,便去走科举的路子,若真有一身本事,不愁没个好的出路,亦可建功立业,为世人所敬重。可你小子…真有这个能耐?” 顾廷烨猛站了起来。 那多年来,在对抗父亲之时的那份卑微,悄然褪去几分。 “考就考,我怕什么?”顾廷烨拍打着胸膛说道。 话虽如此,但他却不愿老老实实枯坐寒窗,空等三年。 磨刀不误砍柴工,上阵杀敌亦能苦读诗书,如今官家大肆招募人才,他就不信自己毫无作为。 少年锋芒暂敛,傲骨未消,锋芒藏于书卷,心志沉于时局。 只待三年时来运转,便可一鸣惊人! 顾偃开眼底深处泛起些许异芒。 ……… 嘉佑二年六月初二,中书的札子,终于送至御书院。 参加讨论的单位主要是中书和枢密院,人员为: 中书:韩章、刘沆、文彦博、富弼、曾公亮、赵抃 枢密院:贾昌朝、宋庠、田况、张昪 王安石特例参与讨论。 贾昌朝祖辈曾当过史官,家学渊博,入仕后凭其文采晋升飞快,曾为仁宗师,在朝中威望颇高; 宋庠、田况、张昪皆枢密院储备人才,一纸调令,即可走马上任; 王安石四月被调回东京,加封太常博士,邕王之乱结束后被提拔为三司度支判官,获得了中书参政的资格。 围绕着赵祯提出的五个要求,中书和枢密院那边给出了明确意见: 一:对西夏强硬传檄之事暂且待定,暂缓施压,朝廷坚持和平羁縻路线,不主动启衅,同时严令西北庞籍、蔡挺、武戡诸将严守关隘,以守御杜绝边患,不以挑衅引战火。 理由是:府库空虚,兵甲疲弱,断无大举开战根基。兖王虽叛国投敌,泄露边情,大宋当下要务在守不在战,若强行檄令西夏交人,以兵戈相胁,极易逼得西夏提前兴兵入侵,酿成燎原边祸。 二:新政可行,但须分阶段,控规模、小范围推行,先清理朝堂观望庸臣,整顿京畿财税冗弊,再徐徐推及地方,稳中求治,不扰动国本。 理由是:整饬吏治梳理财税宜缓不宜急,但若骤然全面铺开新政,一刀切改制,恐朝野震荡,官吏惶惶,地方失措。 三:认可盛维皇商正统身份,准予享受朝廷专项营商优待,但其全权专营、豁免所有规制等特权条目,尽数需要商榷删改,裁其逾制之权,留其富国之用。 理由是:若直接授予豁免商律、独揽边关互市与内廷采买全数特权,极易造成商贾权重过重、财利私专、坏抑商祖制、开权贵专营乱象。 四:驳回盛华兰迁转一品贵妃之请,酌情超阶晋封正三品婕妤,既酬其功又不违制,分寸得体礼法两全。 理由是:宋室后宫品阶森严,阶序递进升降有度,从未有四品越级直升一品的先例,如此破格逾制,既违祖宗家法,亦乱后宫体制,极易引发朝野非议、开启内廷滥赏乱阶之弊。 五:保留鹿台营建之旨,严格规制工程规模,缩减用料规制,将总耗资严控于一千万缗之内,仅作公主大婚,朝廷大典之用,裁去奢靡铺张,巍峨逾制之规划,以简替繁以俭替奢。 理由是:战乱初平民生凋敝,边备耗巨国库未盈,倾尽数年库银造一台榭,实为奢靡耗国,使国库沦落寅吃卯粮。 提建议者有传统守旧派,也有新提拔起来的新锐干将,而后者占大多数席位。 这对赵祯推行某些‘激进’政策,肯定好处极多。 但似乎也颇为有限,面对群臣讨价还价,他多少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除了受限于不可抗力,导致新政难以顺利推进需要商量外,其它四条,皆没商议必要! 尤其给盛华兰封一品贵妃,以及给盛维皇商特权! 他的理由同样充分:谁是真正的自己人,他还分得清楚! 赵祯沉思少许,淡淡落笔: 【天子诏曰】: 传檄西夏勒令交人,不容待定。和战之权在朕,不在群臣。依旧原旨,若夏人拒交叛王,即刻兵戎相见,绝不改议。 新政徐徐酌情推行,不碍时局,不扰朝野,朕不干涉臣工分步施治,依卿所议。 盛维护国蓄财,功在社稷,两载暗补国库,支撑平乱军需,其既定身份,所有特许待遇一概不变,无需删改、商榷。勋功当厚赏,不可因循旧制苛责功臣。 盛氏两年周旋内外,安定宫闱勋劳匪浅,朕意已决,晋封正一品贵妃,原旨不变,三品婕妤之议驳回。 旨意交由知制诰润色,发回中书。 韩章面对圣裁,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