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若弗看来,文炎敬是未来可期的科举苗子,注定入仕的读书人,是正经士林清流。 盛维纵使富贵滔天,终究是商贾出身,不入士林正统。 能让盛家嫡女盛淑兰配文炎敬,是盛家给盛维脸面,妥妥的高攀。 盛维必然满心欢喜,一口应允。 盛紘亦是微微颔首,心底默认此事。 此番联姻,既能给盛淑兰寻个好前程,也能让盛维沾士林文运,洗白商贾出身,两全其美。 夫妻二人皆是胸有成竹,静静等着盛维应声答应。 可谁料,盛维只是淡淡摇头,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决:“多谢堂弟弟妹好意,只是此事不妥,我斗胆回绝了。” 商人和商人是不一样的! 虽说士农工商的鄙视链不可撼动,可他的背后是官家! 料定,看上他如今地位的士大夫,必然不止盛紘一个! 这东京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士大夫不有的是? 他现在要是草草就把淑兰给嫁了,那他就是大冤种。 简简单单一句回绝,瞬间让满堂温热的气氛骤然冷却。 王若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错愕地看着盛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她本是好心撮合,自认送出天大情面,却被当众拒绝,这如何下得来台? 盛紘亦是诧异不解,却碍于颜面,不便当场发作,只能强压心绪,勉强维持着席间和气。 消息传至寿安堂,得知王若弗如此财迷心窍,急于成事,盛老太太苦笑着叹了口气。 … 彼时禁中御花园,春芳未歇,夏花初绽。 赵祯处置完中枢奏疏,驳回群臣折中所请,便应曹丹姝之邀,来园中赏花散心。 岂料,曹丹姝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后,锋芒一转,就开始触及朝政之事。 “官家,如今大乱初平,百姓方得喘息,边关尚未安稳。兖王叛逃投夏,西陲本就岌岌可危,若再强硬逼战,恐兵戈再起,生灵涂炭。且国库空虚百废待兴,一亿缗巨资修筑鹿台,太过耗民伤财。臣妾恳请官家,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要再意气用事。” 字字恳切,皆是‘肺腑忠言’。 可此时的赵祯哪有心情和她辩经,只好奇的看了她一眼:“这些文官果然好手段,竟找到了皇后的门路。但这可是国事啊,皇后须得谨言慎行。” 曹丹姝闻言心头一滞,满目无奈:“官家错了。天下之本也是家事,万民安乐即是宫闱安稳。社稷不安边民流离,后宫又何来太平?臣妾所言,非干政,是君臣万民共有的家国之事。” 赵祯转过身,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与执拗,冷哼:“既是家事,那便好办。盛氏两年周旋内外,劳苦功高,朕欲晋她为一品贵妃,酬劳其功,偏偏中书群臣死守礼制百般驳回。你素来与文臣勋贵交好,深得百官敬重,既懂情理又通朝规,那你便替朕去向群臣求情,让他们速速应允此事,成全一份功赏公道。” 这番话近乎强人所难。 曹丹姝凛然回绝:“官家万万不可!后宫不得干豫朝堂封赏礼制,此乃祖宗家法!臣妾若为后宫妃嫔向宰执求情,今日可为盛华兰求阶品,明日便会有人托臣妾办事,规矩一破后患无穷。此事不合章法,臣妾断不能为。” 见她寸步不让,赵祯其势更盛:“朕算是看清了。朝野百官勋贵文臣,但凡有求于你,你便事事周全处处顾及。唯独朕所求所愿,你句句阻拦。你顾全天下人情,偏偏独独苛待朕。” 曹丹姝胸口发闷,眼底泛起委屈,正色答道:“臣妾立身中宫,行事唯礼法,唯公心,从未偏私,亦从未刻意苛待官家。” “无愧?”赵祯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几分深藏的猜忌,“那朕问你,昔日邕王作乱,构陷牵连无数,为何偏偏死死咬住盛华兰、盛维二人不放?仅仅是为了抹黑朕、动摇朝局这般简单?” 他眸光转为深沉:“邕王洞悉朝局,或许他根本意在借刀杀人。盛华兰深得朕信,盛维手握举国财权,是朕身边最得力之人。他借叛乱株连,除去盛氏叔侄,便是替你这个中宫皇后,扫去最大的宫闱隐患!” 这番无端猜忌,彻底击碎了曹丹姝自持的‘坦荡公心’。 最关键的是,这对夫妻感情而言,也不弱于雷霆一击! 曹丹姝愤然开口:“官家既然心中如此猜忌,怀疑臣妾与叛王勾连,暗藏私心,那何须多言!直接废黜臣妾便可,索性废后扶正盛华兰,遂了所有人的心思!” 赵祯心中默然一动,若能废后立妃,何尝不是所愿。 但他深知大宋帝王娶妻的根本原则,那就是从武勋权贵中求娶! 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和底线,一旦动摇,则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将失衡! 牵一发动全身,他只是不剩多少寿命了,但不是不想多活几年。 让朝局动荡,给奸臣提供造反的温床,这种蠢事他可不会去尝试。 赵祯淡淡道:“皇后莫要说气话。朕从未疑你本心,只是劝你看清局势。盛华兰一品贵妃之封,朕心意已决,绝无更改。但西夏和鹿台营建二事,关乎国体军政,你通晓礼法规矩,此后切记,不许再插手国事,妄加劝谏。” 曹丹姝怔怔立在繁花之下。 堂堂中宫皇后,再也克制不住,眼底热泪滚落………回宫之后,曹丹姝心绪难平。 郁结伤身,一夜之间恹恹病倒。 中宫染疾卧病不起,宫中上下人人皆知。 唯独赵祯听闻禀报后,态度冷淡。 既不亲临探视,亦不遣太医好生诊治安抚,全然冷处理。 此举瞬间激起满朝士大夫的非议。 以赵抃为首的老派台谏,忠贞重臣,纷纷连夜上奏,递入弹劾札子! 直言官家轻慢中宫,不顾伦常,罔顾苍生! 众人恳请官家即刻探视皇后,修正己心,以社稷为重,安抚朝野人心。 然而堆积御案的奏疏,尽数被赵祯搁置一旁,一概不理。 韩章知道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如今连累曹丹姝被赵祯斥责,夫妻感情因此遭受考验。 不单单是心中有愧。 出于利益考虑,一旦曹皇后被废或者故去,那面对新上位的帝后,他是否还有资格在其面前说三道四,全未可知。 而赵祯大概率会迁怒于自己,一旦将来失去利用价值,恐怕连回乡养老都成问题。 “不如就…退让一步吧?”韩章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