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官家太虔诚了

　　未过多时，殿外传出履声。　　耶律洪基自西山坡佛寺折返，一身常服，眉眼间尚带着参佛后的清淡静谧，缓步踏入大庆殿。　　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赵祯，褪去了昨日郊迎的偏执恭谨，多了几分从容自持的君主气度，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朕已知晓，官家欲借三亿缗钱粮，用以修缮鹿台。”耶律洪基语声平和，“此事易办，官家不必再与那些臣子怄气。”　　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恳切规劝：“只是三亿缗数额太过庞大，骤然支取，必会拖累大辽国库。朕最多只能拨付一亿缗，已是大辽所能承受的极限，还望官家体恤苍生，莫要因一己营建之事，连累南北万民。”　　他望着年岁已长的赵祯，语气又添几分真诚劝慰，“官家年事已高，本该安居庙堂静养身心，安稳守成即可。何苦常年奔波往复，天南海北折腾劳碌？也当好好保养龙体，珍重自身才是。”　　按理来说，一亿缗不少了。　　何况耶律洪基全程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带着这笔钱回去，包拯、富弼他们再不服气，也得竖起大拇指来道一句‘官家圣明’。　　可这笔钱真的不够！　　对方说的没错，他已是这个岁数，再活也活不了几年。　　下次是否还有机会亲赴大辽，他自己也心里没底。　　不抓住机会，多借出点钱来，那还不如不来。　　不过倒是看的出来，耶律洪基态度坚定，若再提及借钱之事也不恰当。　　赵祯未置可否，淡然颔首，简单辞别耶律洪基，转身步出大庆殿。　　殿外等候的顾廷烨、赵策英、盛长柏三人即刻迎上，目光满是关切。　　见不过是一次寻常召见，帝王平安归来，终于都松了口气。　　赵祯回到大宋驻跸别殿，刘沆、盛紘闻讯匆匆赶来，连忙问询谈判结果。　　将耶律洪基只肯出借一亿缗之事，如实道出。　　却敛去之前和萧观音独自邂逅这一节。　　那是他个人的私事，没必要和外人去闲言碎语。　　刘沆闻言，眉头不自觉拧起，“官家，此事定然是郎思孝从中作祟。”　　赵振一笑，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大辽以佛学为国教，无论耶律氏还是萧氏，对此都是格外虔诚。　　这个耶律洪基去了一趟坡佛寺，回来态度就变了。　　若说这个郎思孝没发挥作用，鬼才相信。　　盛紘附和着点头：“不错，除却那位辽国国师郎思孝，无人能影响辽主心志至此。”　　两人貌似是在为帝王心急，实则对此现实却暗自得意。　　盛紘最怕的是赵祯途中出事，将帐全算在他头上。　　至于别的，自然有刘沆去承担，他反倒是不那么在乎。　　而对刘沆而言，此番耶律洪基只谈借款，却不提附加条件，这已经是他最期待的结果。　　不丢掉一寸土地就在大辽借来巨款，那些士大夫同僚对他的恶意，肯定会弱去不少。　　这次顶住压力接受赵祯的提携，最多只能算政治投机，却不想因此而自绝后路。　　而大宋对郎思孝其人不甚了解，也无法通过人脉关系，去影响其决定。　　意味着，此事发展到当前这一步，已似乎是有了最完美的模样。　　赵祯眸光微动，缓缓开口：“既然这位国师能够干涉大辽朝局，那朕便亲自前去拜会一遭。”　　此言落下，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盛紘和刘沆未曾料到，天子竟不避凶险，主动要去会晤这位暗中搅动局势的辽国国师。　　事态骤然生变，两人免不了又赶紧去规劝一番。　　可也知晓，近期赵祯性情大变。　　一旦做出选择，肯定不会轻易去改变。　　果然规劝无效，直接被赵祯赶了出来。　　盛紘看刘沆表情不对，为了和这位日后大概率飞黄腾达的执宰打好关系，含笑道：“相公不必忧虑，官家不死心，便让他去，若说不通，自然会回心转意。”　　刘沆无奈的点了点头，他本人是希望如此，再折腾下去，他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宋了。　　…　　当夜。　　赵祯携两名贴身内侍，在顾廷烨、赵策英的保护下，轻车简从前往西山坡佛寺。　　霜风萧瑟，山寺依山而建，林木疏落古刹青灯，寂然无尘。　　郎思孝端坐方丈禅堂，身着素色僧衣，神色清癯冷峻，自带一份居高布道，权压辽廷的沉稳气场。　　他知赵祯驾临，却并未出寺迎候，只静居堂中。　　待赵祯缓步踏入禅室，亦不起身。　　不等赵祯开口寒暄，郎思孝便率先出声：“大宋官家若是为借钱之事而来，不必多言，直接去找我主耶律洪基便可，贫僧方外之人，不预国事。”　　“国师误会了。朕并非为银钱而来，久闻国师佛法高深名震南北，此番专程前来，只为求教禅理。”赵祯并未因对方冷淡无礼而有半分愠怒，淡然回道。　　郎思孝闻言，略微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嘲讽，“贫僧听闻，官家素来尊奉道家，崇黄老、行无为。道与佛分属两途，各有宗门义理。官家笃信道，又何必来佛门求取教化？贫僧实在不知，有何可请教之处。”　　“天地大道，本无门户之分。佛道同源，皆是济世安民。”赵祯目光望向窗外辽地苍茫寒土，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感慨：“况且辽夏之地苦寒贫瘠，生民稀少，此地纵然广建寺庙遍立浮屠，终究是形同虚设，于苍生无半分实益。”　　言至此处，忽然话锋一转：“国师若有意，可南下入我大宋弘法。朕愿为你一纸诏令，天下州县尽数遵行，顷刻便可修建数万座禅寺，普度众生。待朕此番鹿台营建功成，国师可登坛讲法，坐而论道。朕愿册封大师为大宋护国国师，享亲王禄位，且绝不干涉大师在辽之事。”　　郎思孝本是淡然疏离之态，听罢这番许诺，周身沉静气场骤然一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身居北地半生，虽得辽主信重，却从未有人敢如此许他不世机缘。　　那毕竟是独占全球八成GDP的桃源之邦啊！　　出家人虽不在意功名利禄，但也不介意去人间福地，去宣扬佛法。　　平日里凡涉及到谈经论道，他必然要全力以赴，不与其辩论个三五日不肯罢休。　　多年来更是对道学充满敌意，一旦交锋，岂肯轻易放过？　　但此番他却兴致索然，全无开口兴趣。　　须臾之间，郎思孝肃然起身，褪去所有疏冷傲慢，双手合十，连连躬身作揖：“善！大善！官家此举广开法门，普惠万民，真乃胜造七级浮屠，功德无量之举！”　　“只是朕如今营建鹿台，钱粮尚有缺口，诸事难为…”赵祯寥寥一句，点透眼下困局。　　郎思孝深以为然的点头：“官家为民兴业，为世弘道，乃是苍生之幸。此事利国利民，这借款之事，交由贫僧处置，定为官家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