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就拿阁下祭旗

　　没藏季昂的嚣张好似一把尖刀，刺在大宋君臣的心头。　　不过众人大多知晓，西夏人并没说错。　　若从经济而论，大宋的确冠绝天下，无人能比。　　可若从军事角度，则被西夏蔑称为‘弱宋’，大宋这边恐怕也没什么反驳理由。　　无论武勋们如何义愤填膺，都无法改变大宋对西夏作战的无数败绩，强行对夏战争，结果恐怕不会有太大差别。　　士大夫们对此较为克制，察觉到赵祯的真实企图，很快就做出反应。　　如今大宋朝堂之上的文人士大夫代表者是韩章，作为中书首辅，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无法沉默。　　“陛下，臣有话说，请先将这位夏人带出去。”　　朝廷对西夏态度如何，这可是国家机密，何况对方还是西夏高层，密谋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一个外人在场窥探。　　赵祯则自然看出了韩章的想法，却没听劝。　　“无需避讳什么。”　　韩章皱了皱眉头，以他对赵祯的认识，虽说在文治武功上相对于历代帝王，并无建树，但也没犯下什么过错。　　但为何自从皇佑六年以来，行事风格却大变样？　　给小老婆强行上品阶，提拔外戚赚私钱，甚至为了个人享受找借口去修鹿台，为了有钱花去大辽割地借钱等等…他们都忍了！　　可现在，竟然在对外战争之事上，他也要插嘴，甚至有乾坤独断的意味。　　作为混迹大宋官场数十年，且在西夏地区经略数年的老人，他深知，如果赵祯继续这样一意孤行，则这大宋社稷，大概率就会被折腾没了！　　之前赵祯对赵抃、包拯、富弼和文彦博等人，搞有针对性的清洗那会，他还对赵祯抱有一些幻想，因此就算遇到了棘手的政局挑战，他也冒着被同僚猜忌甚至唾骂的压力，坚持站出来协理朝政…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感觉到心里有些发毛，赵祯的行为逻辑，越发不遮掩的不受外界控制了！　　只是现在朝堂之上，掌握实权的武勋，都是赵祯的铁杆心腹，尤其这次访辽归来，连顾偃开和杨文广这些武勋实力派，也给拉拢到了身边，巩固了其在朝中的声望地位。　　若赵祯真的一意孤行，非得干点什么，以士大夫们的实际能力，好像还真的难以有所作为。　　‘之乎者也，助得甚事’，终于在此刻被具象化了。　　这种质疑，自然被赵祯捕捉到。　　为了说服众多反对者，他针对之前许多被批判的行为，进行了解释。　　“朕修鹿台，并非个人享乐，乃是为了穷尽西夏之物用也。”　　“而出使大辽借来三亿缗，则可以作为讨伐大辽的物资。”　　“西夏，豺狼也，长期蔑视我天朝上国，朕岂能无翦除之心？”　　他的话道出了部分实情，比如，修建耗资数亿缗才可能完成的超级工程，其中绝大多数的物资都是从西夏高价购买来的，这一定程度上，的的确确削弱了西夏的物质调度能力。　　要知道西夏只是一块地势险要但极为贫瘠的游牧国家，一旦物资调度供应不上，就相当于断掉了他半条臂膀！　　但这也并非是全部的实情，因为在对辽借钱这件事上，很多实话没法和群臣们坦白。　　因为，他从踏上辽国土地的那一刻起，无论许诺对方什么所谓的夸张条件，都没有要兑现承诺的意思。　　别说只是宋辽边境的十来座城池，就是许诺让耶律洪基当太子，将来继承大宋的皇位，只要对方敢提出来，他也可以考虑。　　但眼前宋夏之战还没着落，若将心中所想全盘拖出，大辽又不是傻子，岂肯坐以待毙？　　搞不好辽夏同盟，那局势就很危险了！　　赵祯如今的所有谋划，其核心力量最多只能摆平西夏。　　要是辽夏同盟，那他所进行的充分准备，就肯定没法搞定了。　　所以对西夏，他可以肆意妄为，但对辽国，暂时却还需要忍耐。　　群臣尽皆吃惊不小，谁能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赵祯，却突然有了如此让人意外的谋划。　　这让很多人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之感。　　事情翻转的太突然，以至于让哪怕是韩章这样的官场老狐狸，也一时难辨帝王的真实用意。　　赵祯并未理会众人的沉默：“夏人收留兖王不肯归还，此举等同叛逆。又趁着朕访辽回朝，派出西夏贵族意图刺杀，嫁祸大辽，挑起宋辽战争，此举已等同于宣战。”　　“既然西夏无所顾及，我大宋必有回应。”　　“立即修诏书昭告天下，朕要御驾亲征…讨伐贼夏！”　　御驾亲征？韩章差点吓死，手里的笏板都险些掉在地上。　　而中书、枢密院、御史台、宣徽院等等臣僚，无论新老，感觉都差不多。　　英国公、顾偃开、李璋、刘永年等核心武勋，则在短暂震惊过后，都兴奋了起来。　　发誓要直捣西夏两京，生擒李谅祚，报仇雪恨，一扫数年来战败的屈辱！　　韩章看局势已经彻底失控，长叹一声，现在莫说是他，整个士大夫阶层对此事，也是无能为力。　　没藏季昂脸上的骄傲快速消失，恐惧感呼之欲出。　　赵祯的选择和西夏间谍传达给没藏家族的人设，完全不一样。　　这哪里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好人？　　简直是有着不弱于开国皇帝赵匡胤的勇武与胆魄啊！　　早知道，他必然不会亲自带领西夏死士，伪装成辽人去刺杀赵祯。　　而在这大宋朝堂上，态度也不会如此强硬了！　　他恨死了那些被安插在大宋，不断给西夏送情报的间谍。　　也对这两件鲁莽行为，深深后悔。　　想着宋人在策划如此重大军事决策之时，甚至不避讳他的存在，这对他个人而言将会是什么后果，已是隐隐有了些预感。　　果不其然，赵祯在宣布完对夏的决策以后，就将目光顺势投向了没藏季昂。　　“你西夏宣战在先，如今两国即将开战，不如就拿阁下祭旗。”　　赵祯那温和的眸光深处，涌动起冰冷寒意。　　“我西夏只想多捞点好处，绝无对大宋开战之意，大宋陛下莫要误会！”没藏季昂脸色煞白，为了生存，他竭尽所能的去争取最好后的生机。　　武勋们则大多备受鼓舞，看待没藏季昂如同看待死人。　　若不是有朝廷法度约束，早效仿五代十国的军头那样，对其施以酷刑了。　　韩章快速反应了过来，他必须发挥一下士大夫阶层的存在感，以适应这场皇权突然崛起的新的博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陛下当恪守礼节，以礼相待。”　　只要没藏季昂不死，纵然宋夏各自起兵，也有回旋余地。　　赵祯的回答却打破了这位士大夫的最后幻想：“韩相所言诧异，此人是战俘，可不是使节，杀之怎的？”　　“叫刑部将嘉佑元年对朕出言不逊的那个西夏使臣，与没藏季昂一道枭首，送到军前祭旗，并昭告天下。”　　韩章突然觉得脊背发凉，原来赵祯如此记仇，连去年一个小小冒犯他的西夏使节都还记得，并最终进行了报复，这让他对赵祯的印象再度有了新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