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忤逆”圣意,赵祯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不满神色,耐心等刘沆说完才作出回应。 “卿所言甚是,侠尚以武犯禁,若令武夫掌权,必是亡国祸根。” 刘沆闻言微愣,他这几日来苦苦思索,以至于茶饭不思,为的就是找到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劝说赵祯,不要被眼前的小小胜利冲昏头脑,而最终造成文武阶级力量失衡的严重后果! 遗憾的是他并没想到这个合适的理由,只能和帝王硬碰硬,舍弃这张脸,以表达士大夫阶级的立场和意志。 但赵祯对武夫阶级的态度,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坚定。 莫非又是烟雾弹? “官家既然心知肚明,就该停止对外用兵,并限制武勋们的权利。” 赵祯安抚的挥了挥手,做出一个下压的动作。 “朕并不想改变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规矩,亦不想限制武勋的仕途。” 刘沆皱起眉头。 这个话题真有调和的余地? “爱卿莫要着急,且听朕徐徐道来。”赵祯的脸上充满着平和。 虽然摸不着赵祯到底在琢磨什么,但刘沆决定先听听理由。 尽管他并不相信,帝王能以任何理由说服自己。 但若想反驳帝王,总得知道帝王要做什么,不然,你连靶子都没有,又怎么去反击? 受惠于大宋时代的阶级叙事特点,赵祯可以大致的判断出,每个不同阶级所追求着的核心利益。 基于此,他在设法取得各阶级支持的时候,就能够根据这些特点,找到一些比较恰当的法子。 拿士大夫阶级举例,他们最大的核心利益,自然就是和帝王分权。 所以你只要不夺走他们手里的权,你想做什么,他们是不大会去过问的。 赵祯已经肯定了士大夫阶级的政治地位,表示不会破坏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规矩,稳住了刘沆的心,但这只是团结大宋各阶级的手段,是他实现后续计划的工具,怎么可能进行到这一步就戛然而止。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后续的庞大计划,部分透露给刘沆。 让他当传声筒去说服背后的士大夫阶级,好好的与帝王合作。 只要干好了本职差事,他们的核心利益就能保住,甚至还能换来核心利益升级,去更大的舞台去施展他们的才华和抱负,顺便扩张一下家族的影响力,去更好的萌荫子孙。 “你们在西夏干的很好,可西夏太小了,想解决三冗之难,非得有更多的开源之道不可。” 赵祯沏茶,自顾自倒了一杯:“所谓开源,就是继续对外战争。” “只有打下更多的地盘,俘虏更多的敌人,我们才能拥有更多财富。” “如此,三冗之难,也就不难了。” 茶香四溢,脾人心肺。 可此时的刘沆却感受不到丝毫的雅致,反而是有股更彻骨的冰寒之感! 在大宋传统的士大夫眼中,兵者乃不祥之事,不得已而用之。 即便是战乱年代,他们也不会主张用战争解决问题,和平时期就更不可能。 这次虽然对西夏用兵大获全胜,而无论英国公顾偃开这样的老辈武勋,还是顾廷烨赵策英这样的帝国少壮,皆表现不俗,打出了让世人眼前一亮的大胜仗,但这仍不能改变士大夫们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转变媾和态度,去全力的支持对外扩张。 偏偏帝王现在一门心思的琢磨对外用兵,这和传统的治国理念大相径庭。 刘沆起初并没有真的去相信,赵祯都这个岁数了,会突然改变这数十年来的从政风格。 可现在看来,这个担心,似乎越来越朝着可怕的方向去发展了。 “并非臣出言不逊,官家此言,实在过于异想天开。”刘沆的语态已是有些情绪化:“对西夏用兵的胜利,并不能代表对其他蛮邦用兵的胜利,一旦战败,我大宋真的承担不起,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实非保全宗庙社稷之道!” 若不是忌惮着赵祯作为帝王的权威,这一刻,刘沆恐怕已是口吐莲花了。 果然还是说不通,说着说着,就急了! 但赵祯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且他和代表着士大夫阶级的刘沆对话,也没指望着对方能够体谅自己,明白后续战略意图的现实和历史价值。 这只是一次预防针,一次提前打招呼。 你士大夫阶级是不是接受,根本不重要。 毕竟出访大辽借贷巨款,你们就不同意; 而出征西夏,你们还是不同意! 结果呢? 生物界最大的基因底色就是慕强,无论什么阶级,都有及其趋同的特点。 只要你赢了,并赢得漂亮,甚至破了记录,那么…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士大夫阶级的确是帝王的左膀右臂外加半个大脑,但并非铁板一块。 只要帝王下定决心,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听话,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们等着吧。” “当我大宋再次对外用兵,取得大捷,俘获无数人力物力财力之时,朕之苦心,尔等自然会明白!” 赵祯的态度已悄然变为严厉。 谈话不欢而散。 刘沆虽说在那么一瞬间,折服于帝王的个人魅力,甚至有一股想要不顾及一切去效忠的冲动。 但回归现实,却还是理性占了上风。 古往今来,那么多的能人志士,万古流芳的传奇帝王。 可又有谁将对外扩张,当成是解决帝国内部矛盾,甚至是生存和发展的根本国策? 历来穷兵黩武者都没好下场! 不是为帝国埋下灭亡的种子,就是为篡权者提供着造反的温床! 在士大夫们的眼中看来,有此等劣迹的帝王,无不是遗臭万年。 离开行宫的那一刻,刘沆站在空旷的殿外,仰天长叹。 “天意乎?人祸乎?” 他已经无法预测,大宋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 庞籍在顾廷烨和赵策英的保护下,在西夏推行效率惊人的‘敛财’计划,工作量越来越大,但积累的财富值也在肉眼可见的持续增长着。 与此同时,在刘沆和赵祯激烈争论的两日后,于嘉佑三年元月十三,赵祯终于决定暂时离开绥州,回东京筹办未来的战略大事。 跟着他一起回去的还有西夏部分的权贵,这几千人之中,八九成以上的权贵,已是在这次的敛财动荡中,被抄光了家产,连其家族也是没能幸免,就此失去了利用价值。 之所以还能活着,也是看在李谅祚的面上,免得兔死狐悲,吓坏了这位年幼的亡国苦主,那样,对未来征服党项残部可没什么好处。 将这群人留在绥州,只带了梁氏和李谅祚等十数个西夏顶级贵族回京。 当日,绥州城焕然一新。 数万百姓相送,文武臣僚更是护送天子车驾至百里之外。 全程井然有序,天威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