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祠堂,点点烛光透着森寒。 盛长柏独自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头压得极低。 他已在这里两三个时辰,双膝变的麻木,身体变的如同木头一样僵硬。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么严厉的惩罚? ‘吱吖’——门打开,已换上便服了的盛紘,手持哨棒怒冲冲而来。 帝王下令,让中书商量个对策,以他如今在朝中的身份,怎么也得参与参与才是。 下班后第一时间就赶回来算账! “逆子。” 盛紘低吼,严厉到了极点。 “你可知错了么?” “孩儿不知。”长柏坦然摇头。 “你这蠢物!”盛紘怒火攻心,等不及说明缘由,已是挥舞手中的哨棒,朝着这满脸正气的嫡长子的后背砸去! 盛家门风森严,无论你是谁,只要犯了错,就一定得受家法。 当年,盛紘年少无知,就没少被他的老爹如此教训。 哨棒纯钝器,若一个成年人奋力一挥,哪怕只挨一下,那受体不死也得脱层皮。 长柏一介文人,又不善体育锻炼,身子骨哪怕再怎么强,肯定也撑不住。 但严苛的礼法秩序规定了,‘父为子纲’,原则上,老父亲就是打死了你,你也得受着。 理由? 全凭老父亲一面之词即可。 “住手。” 祠堂的门再度打开,一道苍老且沉稳的声音钻了进来,声音不大,却是让盛紘那已是饱含着极致愤怒和发泄欲望的一棍,硬生生终止在途中,又无力落下。 来者自然是盛老太太。 ‘忠孝’在儒家体系中,占有统治地位; 你不孝,那就混不下去。 看嫡母来了,盛紘满肚子的苦水无处发泄,挥手间,那根短粗的哨棒即狠狠摔在了地上。 “母亲,你不知这逆子今日在朝堂之上,惹了多大的事!” 王若弗跟在老太太身旁,赶忙殷勤的给搬来一张椅子。 往日,她看不惯老太太事事操心; 分明是他们两口子过日子,却总找不到当家做主的感觉。 尤其当盛华兰嫁入宫中并很快混成宠妃后,就越看这老太太越不顺眼; 本来就不是盛紘的亲娘,为何偏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但王若弗深知,盛紘对这位嫡母还是极为尊重的; 无事还好,一旦有事,别人劝不住,但这个盛老太太就一定行。 今日宝贝儿子被罚,王若弗吓坏了。 看盛紘的脸色,她若开口求情,不是被骂就得被打; 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寄希望于这位真正的‘当家主母’了。 “不妨说说。”盛老太太委身落座,处变不惊的态度一如从前。 “官家要占了这次攻打西夏后的收益,用以抵债,想让群臣答应将其入内藏库,群臣对此尽皆沉默,连韩章都不肯带头说话…”盛紘满脸恨铁不成钢:“可这个逆子非得逞能,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否定此事,让官家下不来台。” “殊不知,满朝文武都在拿这逆子当枪使,他这一带头,大家都跟着起哄,去逼官家退让。” “这将至我盛家于何地?” 凡事不当出头鸟,这是盛紘这些年来的官场底线。 盛老太太沉默片刻后好奇道,“你为何不开口?” “母亲这是何意?”盛紘眉头挑起。 发黄的佛珠,散着清香,在盛老太太掌中一粒粒流转。 “我且问你,官家在外御驾亲征之时,可否有独断之权?” 盛紘有些疑惑:“那自然是有的。” “这便是了。”盛老太太神态略有些叹息:“要收西夏这笔款子,在外面就收了,何必回来和士大夫们商议?” 盛紘不是傻子。 脑中刹那间如过了道闪电。 “孩儿不懂,请母亲明示。” 盛老太太微垂着脑袋,缓缓拨弄念珠,淡淡道:“官家是看上咱盛家了。” “可惜你会错了意,以至于错失良机,倒是长柏歪打正着。” 盛紘双眼微眯,仔细复盘早上的那场朝会,电光火石间终于醒悟。 狠狠拍了下脑袋:“吾大意矣!” 盛老太太起身,独自朝外而去:“长柏好好把握时机,这盛家日后的担子,全落在你一人身上了。” 一家三口目瞪口呆的目送着盛老太太,消失在视线之中。 盛紘则是在深施一礼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王若弗悄悄捡起那根哨棒,藏在身后,满脸尽是茫然:“娘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无事,我和儿子谈谈,你且去准备一桌好酒菜便是。”盛紘迅速回过神来,不耐烦的交代几句。 发现对方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王若弗虽然摸不着头脑,不知晓这对母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但只要是盛长柏不被家暴,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也懒得去想太多复杂的东西。 兴高采烈的离去。 “你祖母所说,可懂一二?” 盛长柏沉思片刻后摇头:“儿不明白。” “日后你会懂得的。”盛紘叹了口气:“接下来,你只需坚持己见就是了。” 之前赵祯割地借款,盛长柏对其失望透顶; 以至于在御驾亲征攻打西夏那会,大家都去领了分差事为国效力,他死活不肯去。 别看执拗; 但在盛紘的耐心引导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出仕做官。 应该说,这小子可塑性还是可以的; 只要给他时间,一定能成器。 盛紘拍了拍长柏的肩膀,苦笑着摇头离去。 望着父亲黯然离去的背影,盛长柏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这些年来,无论祖母还是父亲,都是他心中的榜样; 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失意过。 虽然想努力厘清这其中的逻辑是什么,可以长柏此时的政治阅历和对人心的把控,显然是徒劳。 总归是不必挨打受罚了! 还被默许,可以继续的坚持己见,去做自认为是对江山社稷有利益的选择。 长柏脸上终于泛起了些许的轻松之意。 … 福宁殿。 暖光熙熙,茶香与花香四溢。 赵祯有些疲惫的懒在榻上,闭目养神; 古代生活的有趣之处在于享受,美食和美女乃是优选,除此之外就是读书。 但读书是很费招子的,时间长了,非得休息休息不可。 “父皇,这是闺女亲手泡制的龙凤团茶,您请品鉴。” 弱弱的胆怯之声在耳旁传来,赵祯睁眼,竟是个妙龄少女半跪在榻前。 雪白的双手捧着茶盏,水汪汪的大眼闪烁,在这泛起的淡淡氤氲中尽是灵动之意。 “是微柔来了啊。”赵祯随口应了句,但并未有太多表示。 赵微柔的到来,让他松了口气。 这说明,丫头是个聪明人,懂得哄人。 在他看来,这个能力可比一个所谓的公主头衔,要值钱的多。 看赵祯反应不热情,赵微柔炙热的心算是凉了半截,伴随着一阵轻微啜泣,忍不住竟是幽幽哭了起来。 “父皇,上次是我不对,可我已知错了,您,您真的不肯原谅女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