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柏在关键时刻开口,使群臣精神为之一振。 纷纷点头称赞,目露出赏识光芒。 之前在盛紘这里受得气,此刻全都释然。 都说‘虎父无犬子’,怎么到了这对父子这里,就反过来了? 倒也无妨,盛长柏也是盛贵妃的至亲,是盛紘嫡长子,说话自然颇有分量。 只要能顺利说服赵祯,不要搞特殊化,老老实实将伐夏的收获纳入国库,保全士大夫们的颜面,那就是最大的‘功臣’。 说不定还能‘父凭子贵’,依靠着盛长柏的表现,博得士大夫们的原谅。 上次朝堂被大清洗后,好多老臣都离开了。 重要岗位空置,而政务却不能不顾及,所以很多本没机会入朝为官者,纷纷在机缘巧合下领了比较重要的差事。 其实这些岗位,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名列二甲的天才,亦需要十数年之功才能获取,若是萌荫出身,则更需要数十年之努力,或可有些许机会,…而众人却仅凭机遇,就如鱼跃龙门般直接上了岗。 这盛长柏便是其中一员。 通过盛紘运作,如今在台谏效力。 而之所以选择这个部门,主要是因为盛长柏的性情就是如此。 他见不得赵祯‘胡作非为’,希望帝王能回归‘正道’,选择台谏,无疑是性价比最高。 事实也是如此,当赵祯‘施压’群臣,盛长柏忍无可忍,自然要振臂一呼,为他心目中的圣人之道而拼尽全力。 赵祯之前对盛长柏的印象很好。 因为这个人既不像顾廷烨那样流里流气,又不像齐衡那样迂腐。 堂堂正正,是个货真价实的君子; 这样的人如果发展起来,放在比较重要的岗位,对国家是有大利益的。 可从访辽开始,就发现这小子开始有意识的疏远自己; 计划攻打西夏那会,直接玩起了消失。 这倒好,几个月不见,当彼此再度邂逅之时,却是以臣子的身份,送赵祯这么一份‘大礼’。 就不说彼此间是否沾亲带故,光是赵祯给他盛家的种种照顾,但凡是个懂规矩的,能否在此等场合来砸赵祯的场子? 脸上并不存在任何情绪波动,语态如常:“卿所言,太过书生意气。” “灭夏前,群臣皆忤逆朕意,而今朕舍死忘生,御驾亲征,方才取得大捷。” “何故如今与朕争利耶?” 儒学最大的好处就是‘讲理’。 只要你占理,那什么都好说。 士大夫可以有万千理由,来诋毁帝王的不称职; 但谁都不能否定,有功者赏。 文臣武将们当如此,换言之,帝王也不能被抛却在外。 你若不‘讲理’,就违背了儒学的根本逻辑,也就不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帝王去指指点点了。 盛长柏苦读儒家经典,拜师访友,年纪轻轻就颇具学识。 被无数长辈和同窗认定是有出息之人,他自己也以此得意,自诩不凡。 然,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岁挂零的懵懂学子,谈经论道尚勉强能应对,可要说随机应变,在关键时刻去解决关键问题,还明显做不来。 在赵祯的诘问之下,一时无言以对。 他能力有限,可士大夫们却不是吃素的! 好不容易才出现转机,若不抓住,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看笑话? 韩章反应非常快,也是在盛长柏陷入沉默之际,开口将话接了过来:“官家所言有理,然,百姓有私事,帝王却无私事,灭夏虽是官家的功劳,亦是我大宋之胜利,皇室私库只是解内廷燃眉之急,却不当与国库混为一谈,官家身为一国之君,理当以社稷为重,故而,此次伐夏所获,归于国库而非私库。” 他们之前处境被动,若是强行对抗帝王,大概率会失败。 可现在,有盛家带头,无论成不成功,他作为中书首辅,当前士大夫阶级的话事人,必然要奋力一搏。 刹那间所有文臣都加入了进来。 赵祯冷静的注视着士大夫们的反应。 其实盛紘的沉默和盛长柏突然入局,同样让他感觉到意外。 尤其后者,政治敏锐性低的不可思议。 再这么下去,怕只能去和齐衡坐一桌了。 但这无伤大雅。 因为无论事态怎样发展,都始终没能真正的脱离控制。 士大夫阶级的反应是正常的。 哪怕没有韩章,也会有其他重量级人物,跳出来和帝王讨价还价。 “尔等是何用意?” 韩章这次倒是没有什么犹豫:“依臣的意思,官家劳苦功高,不得不彰显其功。然,国库无论是否空虚,皆当合理入税,此根本之国策也,若想要稳固江山社稷,则不得不为之。臣斗胆奏请圣上,不如各分五成,以全天下臣民之德!” 赵祯想独吞西夏利益的意图,已是暴露无遗。 无论士大夫们怎么争取,大概率都无济于事。 若能在这种近乎于死局的情况下,争取来五成利益,纳入国库。 哪怕士大夫们仍会被非议,但最起码不至于输的太惨。 理解是不可能理解的,见好就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的智慧。 现场如同死一般寂静。 五成入库,这对士大夫来说,可谓是极大的羞辱。 但大多数士大夫没有表态,因为都知道自己的分量,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唯独盛长柏越参与越上头,眼看着韩章提出妥协策略,再次激发出他心中极大的斗志:“不可!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便该以国事为重,这五成入私库,实乃无稽之谈,望官家慎思之,莫失天下臣民之心。” 士大夫们对盛长柏的勇敢很欣赏。 此等场景,却令盛紘近乎于崩溃; 若不是顾念着朝堂礼仪,他恐怕已是对这位嫡长子拳打脚踢,以发泄心中痛恨! 赵祯对盛家人仍保持着极大的宽容,脸上并无明显的神色变化。 “五成,朕能考虑。” “此事兹事体大,为防卿等说朕跋扈,不如先商议。” “待中书有了结果,再与朕说说不迟。”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士大夫们也不好再强求什么。 原本作为开胃菜的财政问题,一地鸡毛,他们的斗志明显衰败了一大截。 事实如此直白: 若是财政问题能够有效的得以解决,则其它的问题,似也就无妨了。 世人皆知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作为前辈的宋人,一旦摆脱财政危机,那些蛮夷的恐吓还需要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