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以高为尊,故而大宋天子在鹿台招待各方贵宾,理当居于最高之处。 然而,这却非寻常招待; 所来者,亦不都是大宋子民。 这几十个受邀前来的蛮夷首脑,亦是其国的‘帝王’,尤其大辽,更长期与大宋平起平坐,个别时候还自诩高宋一等; 如此安排,难免会让大辽这样的‘强国’,感觉到不适应。 赵祯可不管这些。 按照常理,一般重大活动开始前,先得大领导讲话,作为开场白; 但皇帝不必讲话,通常是以圣旨来代替。 礼仪官当众宣读旨意: 【皇帝诏曰】: 朕闻,天地之大,生生不息;帝王之德,贵在承重。 今嘉祐肇治,岁稔时平,二月春和,龙抬头吉; 新筑鹿台告成,层台巍峨,上接云天,下瞰山河,成大宋之盛观,昭寰宇之太平。 今日朕登临此台,宴聚八方宾朋、列国君长与使臣。 远自高丽、日本,海通交趾、占城、真腊、三佛齐、阇婆、勃泥诸国,西自大食、天竺、于阗、高昌、龟兹、黑汗诸部,万里梯航,越山海、涉沧溟…慕我中夏武德,奔赴京师,同赴嘉会。 朕心甚慰,亦深感念诸君远来之诚、慕义之心。 春光和煦,嘉礼初成。 朕以此盛宴,酬诸君远来之劳,贺天下太平之瑞。 愿我与诸国,岁岁同安、年年无虞,共享升平盛世,永敦万世之好! 礼开宴启,与众同乐! … 字里行间,于祥和之中透着淡淡杀气; 尤其那‘承重’与‘武德’等字眼,如刀子般锋芒毕露。 稍稍有些政治素养者,都不难从中感知出,一股来自大国的‘霸凌’意味。 好多蛮夷帝王,本来就对赵祯的座位高他们一等,而感觉到压抑。 如今又被这般耀武扬威,其心理感受可想而知。 很多番邦帝王之所以会应邀而来,只是想收取一些来自大宋朝廷的赏赐,以及后续交易的正常进行,其实内心深处对宋朝皇帝是没什么尊敬的。 大宋如此高调,自然是触碰了他们的逆鳞。 这些细微变化,都没逃过赵祯的眼睛; 但他不以为意,似是在胸有成竹的静静等待着什么。 忽然有个头缠毛巾的番邦帝王开口道:“忽闻陛下言,‘蛮夷豺狼也,早晚必灭之’,致使我等诚惶诚恐,此话果真有之?” “望陛下以诚相待,解我等之惑。” 此言一出,几十个蛮夷首领皆看向赵祯,颇有虎视眈眈之意。 大宋这边在场的许多文官,脑袋都大了。 西夏造成的政治影响还没平息,怎么又传出这种夸张的谣言来了? 还嫌大宋不够乱? 盛紘等人都知此事非比寻常,一旦处置不当,很可能会给大宋造成尴尬处境,无论如何也得先平息争论,再设法澄清不可!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错,但朕专指蛮夷,莫非列位自认蛮夷乎?”赵祯‘实话还说’,极致坦然。 对于这些只有两人知晓的闺房情话,这些番邦帝王是如何得知的,他并无深究之意。 只是无论再怎么泄密,也改不了某些既定事实。 盛紘等人冷汗直流,只是现阶段无论谁,都很难跟得上赵祯节奏! 既然插不上话,只好先静观其变。 那个开口的蛮夷首领喉咙滚了几下,未敢再轻易开口。 鹿台盛会,绝不止是单纯的庆祝那样简单。 数十个番邦国家的帝王,不远千里汇聚于此,所求自然是利益。 “陛下刚灭西夏,又说出如此露骨之语,不得不让人怀疑,陛下真实用意,是否将会对我等不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次有番邦首领站出来,讨论敏感话题。 “只要诸位友邦不妄议我天朝国策,安守本分,则可保平安。” 赵祯看似轻松,实则充满霸道和不可置疑的态度,令许多番邦帝王彻底沉默。 他们原本觉得大宋应该不会太过分,会好好的和他们商量,如何温和的处置西夏问题。 可哪能想象,伴随着进入东京,这不可思议的事就一件接着一件。 发展到现在才惊讶发现,人家大宋的天子,好像根本没拿他们当回事。 “如此说来,陛下说凡受邀今日之会不来者,罪同谋逆;” “后续与大宋贸易者,皆从宋律,有不服者驱逐出境,永不可复回也。” “此事亦为真乎?” 盛紘、王安石、沈括、顾廷烨等等大宋臣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这是能公开讨论的话题吗? 但吃惊之处不在于这要命的政策,一旦泄密,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而是在中书最高级别的保密情况下,短短一夜之间,此等绝密消息是如何被泄露出去的? 这可比政策本身,还要恐怖。 大宋的确击败了西夏,获得了奇迹般的胜利,这不假; 可要将战火烧到西夏之外的其它地区,甚至要同时面对许多个国外的敌人。 这种局面,纵然历朝历代的最伟大帝王,最名垂青史的将帅,怕也从未有过什么经验! 文臣这边面如死灰。 赵祯对于这种泄密,似乎已是习以为常。 他没有正面去回答问题,而是看了看那越发抱团的番邦帝王们。 “吐蕃唃厮啰,交趾李日尊,日本亲仁、塞尔柱图格里勒·贝格等等夷首,何故不来?” 声音不大,却是力透千钧。 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对,你不应召而来,你就是蛮夷; 而蛮夷的帝王被称之为夷首,合情合理! 大宋这边的臣子们,个个绝望。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生的为官经验都是‘内斗’。 面对那些明显未开化,乃至茹毛饮血的蛮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策略。 对方毕竟不是‘臣’,连‘附属国’也算不上。 充其量可说是经济上的合作伙伴,政治上的‘盟友’罢了。 你大宋天子如此桀骜,是想要被群殴吗? 好多犀利目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耶律洪基这边。 辽国是这个时期的巨无霸,军事层面更能碾压大宋! 面对大辽,没谁会不给面子。 这种情况下,只要辽国开口,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参与进来。 形势悄然从一片大好,变成剑拔弩张。 赵祯说完了这些,气势敛去,后退回那张象征着天子权势的位子,淡定坐下。 虎视群雄,如同无物。 耶律洪基沉思片刻后当众说道:“灭夏之事,我大辽不干涉,至于做生意,谁不知大宋富甲天下,生财有道,听之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