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寿安堂。 檀香淡淡,念珠清脆。 盛老太太和贺老太太在榻上对坐,叙说着长达几十年来的姐妹情谊和种种旧事。 但无论她们之中的谁,都不可能单纯的叙旧; 毕竟身份在这摆着,尤其贺老太太,返聘后当了好几年的御医。 哪怕不必每日去御药院点卯,也是待遇依旧; 这可比那些苦熬资历的诸多太医强太多了。 当然,特权是要用筹码去兑换的,而贺老太太为何能够留在宫中,其中隐情有心人自然是不难知晓。 这种人,一般人是请不动的。 寒暄过后,贺老太太也不打哑谜; 盯了眼这愁容满面的老友,浅浅呷了口茶:“官家毕竟年事已高,不都是华兰的事。” 这话说的,可谓正中了盛老太太下怀!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就是寻常百姓之家,对此也是极为重视的。 男权社会,夫妻双方若是长期无子嗣,舆论所指摘的定然是弱小的女方。 时间长了各种各样的矛盾,都会暴露出来。 盛紘虽是正统清流出身,靠科举成绩而成为天子眼中的能臣; 但不可否认之处在于,盛家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地位,全靠盛华兰受宠得来。 只是这位官家干的越出色,集权程度越强,对华兰的宠爱越让人羡慕,这没子嗣的缺点,就会如同黑洞般越来越被放大。 盛老太太半世沉浮,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这个中利弊,还是看的门清。 揉了揉眉心:“我倒是信你。” “只是入宫五六年过去,太长了。” “就怕。”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必明说。 “你年轻那会可不会患得患失的,怎么越老越回去了?”贺老太太抿嘴揶揄。 盛老太太撇去,双目微眯:“老东西,你是否早有主意了?” “天机天机,不可说。”贺老太太故作神秘兮兮。 盛老太太作势朝着对方狠狠掐去。 这女人要是一旦动怒下手,短期内,力道并不弱于男子。 贺老太太显然是吃过苦头的,连忙避开,作势服软:“罢了,也没什么。” “这几年疗养,官家的身体好多了,华兰那边,快了。” “阿弥陀佛。”盛老太太闻言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神色虔诚至极。 再看向这位老伙计,已是满脸感激。 “若成了,我把所有体己都给你。” 贺老太太优雅的起身,“我稀罕?” “要收买我,可不容易。” 其实能榜上华兰这条线,已是盛家对她的最大回报。 关键还是长期投资,且有惊人的升值空间。 若还要点脸,谁还好意思去单独索要什么回报。 彼此心照不宣,只不过是添几分热闹罢了。 盛老太太‘无以为报’,只得亲自斟茶,送行。 但还没离开,突然有人推门而入,不由分说便朝着贺老太太跪了下去,“求您教教我宫里的规矩吧!” 贺老太太定睛看去,发现是盛家的四姑娘,盛墨兰。 几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亭亭玉立,出落得小大人般。 “四姑娘生的真越发标志了,我看,连宫里的也都比不上。” “日后大有出息!” 贺老太太含笑应了几句,匆匆离去。 良久,待得贺家车马逐渐远去,盛老太太沉着脸回了屋。 她看着那正跪的笔直的盛墨兰,心中没来由的阵阵厌烦。 自从嫁进门来,这几十年过去,身边如此自轻自贱的女人,也就见了两次。 愿意跪就跪着吧。 盛老太太也不说话,在榻躺下,翻身向内小憩。 … 嘉佑三年二月初五。 赵祯宴请群臣于鹿台,规模足足达到了千人以上! 相对于首次,场面大了几倍不止。 别看受邀者众多,但没有一个是无用的闲人; 这些在帝国方方面面,都发挥着重大价值的人,是他重点关注和培养的目标。 或许在儒家文化的奉行者们看来,有些不可思议。 但赵祯明白,要想真正实现治国平天下,尤其为万世开太平,就非得重用那些‘有价值’之人不可。 这一点,儒家受制于种种条框,便显得狭隘的多了。 其中比较惹眼的是,几日前,在鹿台宴会上对赵祯发难的几十个异族帝王。 他们之前盼着大辽能帮他们出口气; 后来,又跟着耶律重元卷入叛乱。 重回故地,别看才两三日过去,但对许多人来说却如同是度过了一生。 在煎熬中苦苦受折磨。 另外就是韩章他们这些中书大臣; 其中包括包拯、富弼、文彦博、陈执中等等十来个,之前严重反对赵祯政策的老臣们,包括那个一直和赵祯唱反调且情绪激动的赵抃,都在受邀之列。 另外武勋这边,李璋、刘永年、李昭亮、王道卿,包括刚刚撤防回来的杨文广等等人; 吕公著、晏几道、文及甫、富绍庭、赵棠、曾孝宽等等,这些之前被当成人质,参与访辽行动的年轻人队伍; 还有许许多多新面孔,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公开露面, 让好多东京的权贵们,有耳目一新之感。 现场极其热闹。 宴会开始前,赵祯单独召见了赵微柔。 皇帝的女儿也是父与女的关系,故而,私底下相聚极为寻常。 但自从赵祯为赵微柔提亲后,再之后的每次见面,这位公主就有了心事。 这一次,相对于之前的历次,她都有着全然不同的感受。 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去抬头看父亲的眼神。 看她这样,赵祯原本还有些疑惑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已过了许多日子,那顾廷烨你看是成还是不成?” “若不成,朕亦可以考虑,为你再择良配。” 他看起来很认真,如果对方点头,或真的可以再给对方一次别的选择。 赵微柔明显有几分慌了,头压得很低很低:“父皇,顾家小侯爷,有勇有谋,虽然有许多不好的传闻,但以女儿观之,大多为无稽之谈,故而,故而…若父皇执意如此,女儿,女儿倒是不便抗拒的。” “可想好了?”赵祯板着脸问。 赵微柔俏脸已是压不住的绯红,没有回答,只是浅浅的点了点头。 这动心的表现,正是赵祯所期待的效果。 一段有感情的政治婚姻,和没有感情的差别,不亚于是导体和绝缘体。 至于顾廷烨。 他如果对赵微柔‘没感情’,那这厮的前途,恐怕也就那样了。 了却心中一桩大事。 别看宴会现场热闹非凡,但实际上,真正值得关切的要事,只有封赏而已! 无论古代还是当代,奖励机制永远是调动积极性的万灵药。 在古代,你奖罚不明,哪怕你是皇帝也没法找到人才; 若身逢乱世,甚至还有被嘎了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