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精通于经济者,无不是聪明绝顶之人; 对人性把控,自可谓是入木三分。 反正王安石对蒲世仁这样的奸商,无论如何也不能信任。 但赵祯对此却颇为笃定, 自嘉祐以来,凡质疑过帝王的人,无论资历如何,尽皆被狠狠打脸。 王安石虽说以真性情闻名于世,历来不屑于媚上; 只要是他所认定的,就是天子反对,他也不肯轻易改变想法。 但面对赵祯,纵然这位风骨奇特,绝不可能因外力而妥协的直臣,却罕见的选择了沉默。 用‘让子弹飞’的方式,去验证帝王是否真的那么‘算无遗策’。 王安石从进殿后就一直在这里等待; 若帝王不找他来谈话,或结束奏对,他就只能继续等。 很快,大辽人郎思孝,入内觐见! “陛下万岁。” 郎思孝躬身行礼,神色惶恐。 原本这次的访宋之行,他充满了兴奋。 之前郎思孝和赵祯有约定,只要郎思孝促成借贷之事,就能被大宋封国师, 并在大宋全境推广佛教,修筑宏大庙宇; 对于一个佛教徒而言,这简直是登极乐级别的大功德。 可实际情况远非想象中的那么单纯, 且不提自郎思孝进入大宋后,并未收到赵祯的邀请,也联系不上帝王; 耶律重元叛乱那会,几乎险些被杀!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但经历了种种之后, 当再次面见这位大宋帝王,他心中的欲念,却是早早的被恐惧所取代; 佛教徒追求的是登极乐不假,但也不会有人愿意去放弃人间修行。 此番,他早已缺失了去找赵祯索要承诺的勇气; 但凡能平安返回大辽,便是心愿已足。 “国师别来无恙?”赵祯含笑命人搬来座位,邀请其座谈。 虽然表现的很和煦,但郎思孝却全程显得拘谨至极。 半坐着,全然不敢与天子对视。 郎思孝恭敬道:“托天子的福,草民过的尚可。” “只是教务繁多,不便久留。” “若能早日回去,草民实感陛下大德。” “佛道皆有教化之能,而佛教在我朝,亦有许多信徒供奉。”赵祯并没理会对方的请求,“国师若能多多弘扬佛法,实乃是苍生之幸。” “况乎,前者,朕与国师有约,要推行佛道。” “国师何故半途而废哉?” 字里行间,诙谐风趣。 赵祯这个假信徒,在信仰层面,似乎比对方这位真国师,含金量还要更高些。 郎思孝自然是想将大辽的佛道事业,发展到宋国来的。 但他这颗执念的心,却是迟迟不敢僭越。 察言观色好一会,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有几分试探意味的道:“乱国之臣,岂敢妄谈前盟。” 意思也很直白,大辽现在乱了, 连耶律洪基夫妇后续如何,都不好说, 他一个宗教领袖,真有资格在宋国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郎思孝还算是个明白人。 事实的确如此,但赵祯之所以见他,自然有见他的道理。 “人无信不立。” “朕即承诺于卿,便不可失信。” 赵祯立即做出了回应:“就封卿为大国师。” “位同丞相,同亲王禄位,允诺卿全权主持大宋境内,一切传教之事。” 郎思孝以为自己在做梦。 本来连是否还有资格活下去,都不确定, 却突然荣宠加身,这种反差让他恍惚。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终究是好的, 郎思孝前半生费尽心机,也不过是凭借佛教在大辽的发展红利,勉强成为了大辽皇室的国师。 大宋天朝,他是尾巴也摸不到。 若赵祯真的兑现承诺,那么,他的成就将远迈先人。 对他来说,就是死了也值得。 “叩谢皇恩!” 郎思孝极为世俗的跪地叩首,神色激动无状,溢于言表。 “只是。”赵祯一笑,眉宇间划过些许的歉然,“先帝执着于道教,致使得佛法不显,乃至衰颓。” “复兴之事,任重道远。” “国师若能持得,不如先入大相国寺,容朕布政八方,以告各地百姓佛法宏德。” 郎思孝已是彻底被这无与伦比的赏赐所折服。 “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心满意足的离开。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对于引大辽佛教进入中土,并给予不同寻常的地位, 王安石思来想去,也不知这和经济工作,能扯上什么关系。 他虽然以经济改革闻名于世,却是个拥有宏观视野的战略家, 习惯于高屋建瓴,跳出当前条框去看待问题, 深知,宗教对于治理国家并无好处, 中原帝国之所以与各方蛮夷不同,正是因为着力于世俗而非形而上学, 这便是儒学能够大行其道的根由。 如今重新将宗教请回来,还给予其非凡地位, 无疑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这对于后续的经济改革等相关工作,只能是平添负担。 对此,感觉到自己即将会被官家重用的王安石,不得不开口提出疑惑。 以尽可能的去减少,未来工作当中的阻力。 “官家施恩于辽帝,臣深感敬畏。” 王安石踌躇片刻,不解至极:“然,施恩于佛道之流,莫非官家意欲改弦易张,效仿先帝乎?” 宋真宗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治国理政, 而是大力信奉并推广道教, 以至于造成了对儒学的严重冲击,到了后期,连财政也出现了畸形, 对世俗工作,造成了不知道多大的压力和影响, 可以说宋真宗以一己之力,硬生生让大宋后退了几十年而不止! 提起这些,每一个有良知的宋人,无不是对此痛心疾首。 如今大宋的事业还没真正开始,结果赵祯就开始搞这一套。 又怎么可能不让王安石这样的人,感觉到深深的失望和恐惧? “卿所言极是。” “然,道无常道,因势利导耳。” “佛道虽不及儒学,却亦可有其效用。” “昔韩信在楚营,不过是执戟郎,而在汉则封王拜相,终为三杰,岂非同一人而异者乎?” “佛道亦如此,若能为我所用,何必恐惧其多危害哉。” 古人喜欢用举例子,来说明一些现实的情况, 赵祯的态度颇为诚恳。 王安石有资格留在这里,听闻帝王如何布局朝政, 足以看出帝王对他,报以极大的期望。 耐心去解释缘由, 王安石并非等闲之辈,行事风格与寻常事士大夫迥然,是位个性鲜明的现实主义者, 也只有这样的人,在面对同样离谱的赵祯之时, 或许才能够体悟到这其中,些许的玄机。 王安石沉默了好一会,虽然并无理解之意,却也没有反驳。 “臣姑且观其后效。” 既然没法和帝王叫板,则只好交给时间去验证。 赵祯松了口气, 对王安石的看法,又倚重几分。 “今后朝堂经济,由卿来管。” “至于后续如何建制,权衡着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