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手忙脚乱地扶起王夫人,却见王夫人脸上不停往外流血。 李嬷嬷被两个公差死死摁在地上,抬头见王夫人满脸血污,高声骂道:“这都是你掘我儿坟的报应!你既不肯给我家活路,我岂会让你好过!” 话音未落,一个衙役用刀柄狠狠捣在她嘴上,迫使她把后面的怨毒诅咒混着血沫咽回了肚子。 王夫人见了血,方才回过神来,朝贾琏训斥道:“你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贾琏听了,这才踉跄地出门寻太医去了。 顺天府的公差见出了这般乱子,互相递了个眼神,扯住个管事婆子告辞,悄悄地押着人犯离开了荣国府。 金钏儿取来棉纱布,刚往伤口上一按,血浸透了纱布。 完全止不住。 王夫人却浑似不觉,怔怔地靠在椅子上,任由血往下流。 她是管家主母,若今日真破了相,往后还怎么见各府诰命? 想她素日吃斋念佛,怎会遭上这般祸事。 王熙凤见金钏儿畏手畏脚,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骂道:“你这耽误事儿的小蹄子,起开!” 又夺过金钏儿手中的纱布,使了狠劲,摁在王夫人脸上,生生止住了外流的血。 薛宝钗从帷幔后走了出来,见王夫人满脸血污,心中也是忧虑不止。 她又不是薛蟠那个大傻子,怎会看不清眼下的局面? 薛家在贾府借住,全仗王夫人的情面,若王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薛家又能往哪里寻个倚靠去? 若哥哥能撑起家也罢了,偏生哥哥是个不中用的。 薛家在朝中又没什么得力的背景,若再不借着姻缘攀个靠山,只怕这一代就破落了。 薛宝钗深知,薛家离不开贾府,若离了国公府的庇护,薛家的那些家私产业,只怕都要被人吞了去。 士农工商,唯商最贱。 若无贾家和王家的帮衬,一个知县就能了结薛家。 薛宝钗当下便唤了莺儿来,说道:“你快回我屋里去,取来金创药,快些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贾琏领着太医,急匆匆进来了。 此刻众人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只求太医快些治好太太脸上的伤。 太医见王夫人脸上的刀伤不浅,不禁皱眉凝神,从药箱里取出药粉,又请王夫人到炕上躺卧,用手指压紧伤口下方的穴位。 等血流的慢了,方才解开棉纱布,将药粉撒在伤处。 又叹了口气,道:“太太的伤在脸上,只怕是要留疤的,望太太并众位见谅,我先用松覆之法止血,这几日不可让太太见风。” 太医说完,取出一根长线,又取了一片干净绢片,顺着王夫人的头绕了几圈,细细地缠好。 贾琏忙问道:“太太这病几时能好?可有什么后遗之症?” 太医回道:“只怕会有金疮痉。” 金疮痉便是破伤风,在古代是不治之症。 贾琏听了,赶忙扯住太医,求道:“府里名药无数,人参、鹿茸更是不缺,你务必要保太太平安,断不可叫金疮痉发作。” 太医只得道:“待血止之后,我为太太敷上玉真散,再开一剂三黄宝蜡丸的药方,贵府按药方连夜搓成药丸,给太太服下,想来那金疮痉挛便不会发作了。” 太医正说着,贾政进来了。 他一进门,见王夫人躺在炕上,脸上用细线缠了张绢片。 便问贾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方才听下人说,有人刺伤了太太。” 贾政话犹未了,贾母也进来了。 紧接着,众姐妹、宝玉、李纨和东院的邢夫人、梨香院的薛姨妈都来了。 贾琏忙向众人说道:“方才宝玉的奶娘李嬷嬷来了,认定是府里插手了官司,要找太太讨个公道,又见衙门的公差要抓她,便持刀挣脱了公差,要坏太太性命。 太太躲闪不及受了伤。” 贾政听了,瞬间怒道:“府里不曾亏待过他们,怎么净是些狼心狗肺的,那桩官司府里又何曾以势压人? 怎这般不知好歹,反倒恨上了府里。” 贾母见众人有事瞒着她,不高兴道:“什么官司?我怎么不知道?” 贾琏忙回道:“前些日子,琅哥打死了宝玉房里的李贵,那李贵的娘便是宝玉的奶娘李嬷嬷,这李嬷嬷要去顺天府状告琅哥,这才闹出了官司。” 贾母皱眉不喜道:“多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这又给府里扯上了官司?” 贾琏忙道:“这李嬷嬷告的不是府里,告的是琅哥儿,又看不上府里给的银子,执意去顺天府状告琅哥儿厮杀仆人。” 贾母又道:“告别告了,怎又到太太跟前惹起了是非?” 王熙凤回贾母道:“听那李嬷嬷的意思,是有人插手了这桩官司,官府先是诬赖她的侄子谋反,后又把她找来的远亲给下了狱。 那李嬷嬷本打算起了李贵的尸体,去顺天府衙门喊冤,谁知李贵的尸体不知何时被人挖走了,她见儿子的尸体被盗便一口咬定是府里插手了官司。 于是怀恨在心,在袖间藏了凶器,来府里寻太太报复。” 贾琏又上前补充道:“那李贵家的死契,原是太太交给我,又教我给琅哥儿送去的。不知何时,又到了衙门手中,方才那些公差来府上,就是孙儿在府外接待的。 孙儿听了几位公差说上头催得紧,他们先去李贵家拿人扑了空,又打听了邻里才知道,李嬷嬷带李贵家的来府上了,于是马不停蹄地来府上拿人。” 贾母听了,疑惑不已:“府里又是谁在替琅哥儿打这桩官司?” 贾琏摇头不知,王熙凤也不明白。 贾母又看向邢夫人,邢夫人也是直摇头。 贾母不喜道:“若无人在幕后打点,衙门又怎肯这般行事?快把琅哥叫来问个清楚。” 说罢,贾母走到炕前,看了看王夫人的伤势,安慰道:“你且安心休养些时日。” 王夫人强忍心头悲苦,回道:“多谢老太太关心。” 不消片刻,一个小厮领着贾琅来到荣禧堂。 只见堂上,贾母端坐在主位,贾正陪坐在一旁,邢夫人、薛姨妈也坐在一旁。 薛宝钗、探春二人,正在王夫人炕前垂泪不止。 林黛玉、迎春、惜春三人,也陪着贾宝玉在炕前伺候。 贾母见贾琅来到跟前,便问道:“前些日子,宝玉的奶娘李嬷嬷状告你的那桩官司,你是如何了结的?” 贾琅不卑不亢地回道:“孙儿能解决什么?那李贵要强搜孙儿的屋子,又调戏孙儿的丫鬟,孙儿打死他,岂不是天经地义?便是他家里的人去告我,想来堂上的老爷也会明辨是非,给孙儿一个公道。” 贾母见贾琅不明说,生气道:“若无人在背后摆弄官司,那顺天府衙门怎会这般行事?” 贾琅冷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衙门惩戒李嬷嬷是错的?非要衙门用杀威棒打死孙儿才对?” 话里话外,竟全是长辈在乎奴才胜过晚辈的意思。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琅道:“我何曾是这个意思?” 贾琅抬起头,看见贾母道:“既非这个意思,何故提起这桩官司?那顺天府衙门秉公执法,老太太怎非说有人插手官司?” 贾政听了,大怒道:“放肆!是谁教你的啊,敢这般顶撞老太太,老太太就问你缘由,你就是回明便是,从开始含沙射影,扯起这些不孝的话来?” 贾琅全无惧色,冷笑道:“孙儿何曾没答个清楚?顺天府衙门秉公执法,李贵一家是罪有应得。” 贾母压下怒气,问道:“那李贵一家的死契,你是如何送到顺天府衙门手里的?” 贾琅只道:“前些日子,宛平县知县考校孙儿学问,恰好听到顺天府的同僚谈到孙儿的官司,便找孙儿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得知李贵竟敢无视主仆尊卑。 他大怒之下,向孙儿讨要了李贵一家的死契,这之后的事孙儿也不知道了。” 贾政听见宛平县知县考校贾琅的学问,不禁问道:“你怎么认得那宛平县知县?他为何又要考校你的学问?” 贾琅回道:“前些日子,侄儿参加县试,承蒙知县大人看重,这才再三邀请侄儿去考较学问。” 贾政听了,不免费解、 这贾琅何时读了书?他怎么不知道,即便是读了书,又怎引得考官这般看重? 难不成贾琅真是个读书的苗子? 贾母听到贾琅这般说,认定是知县出手帮助。 只道是贾琅走了狗屎运,便不再多问了,左右不过是个没前途的孙儿,哪比得过她金尊玉贵的宝玉。 王夫人真是倒了血霉,那宛平县知县做的事,竟全被算到她的头上。 贾政不在意王夫人脸上的伤,只顾追问贾琅,道:“你县试考得如何?” 贾琅回道:“第一场便过了,后面几场没去考。” 贾政捻须诧异道:“既过了第一场,为何不考下去?若是中了县案首,便能稳过府试了。” 贾琅道:“那号房窄小的紧,孙儿拘束得慌,便不情愿再去了。” 贾政听了,恨铁不成钢,训斥道:“便是在里头熬上几日又如何?府试岂会有县试好过?你若中了案首,将来府试是必定能过的。” 贾琅不语。 贾政又问道:“你四书五经学得如何了?” 贾琅只道:“约莫翻过几页。” 贾政听了,竟是半晌不语,不解地看了贾琅一眼。 什么叫‘约莫翻过几页书’便能过了县试还受到考官青睐? 贾政只当贾琅谦虚,便吩咐道:“过些日子,你便到族学里去读书吧,族学有你太爷,是都中闻名四方的老儒,教你中个秀才应是没问题的。 等你中了秀才,再跟着我读书,早点中了举人,也好为府里争光。” 争光?给大脸宝争光吗? 这荣国府与贾琅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都是贾宝玉去继承。 贾琅敷衍道:“谨听二伯的吩咐。” 左右不过一个刚考了县试,连童生都不算的读书苗子。 贾政虽有心栽培他,却也觉得为时尚早。 王夫人炕前的薛宝钗听了这番话,已知贾琅要在科举上用功了,不免忧心起宝玉来,同贾琅相比,宝玉这般厌恶仕途经济,将来如何撑得起荣国府的家业? 再者,贾家袭爵的是贾赦、贾琏一脉。 虽说因为先荣国的遗本、老太太的偏爱和太上皇的旨意,如今荣国府是二房当家,大房承袭爵位,爵产两分。 等她将来嫁到贾家,怕是少不了一番争执,荣国府的管家权会给谁?,是给大房的王熙凤,,还是给她这二房的薛宝钗呢? 贾琏虽不顶事,却比宝玉强的多,又捐了五品的同知。 若日后大房要争爵产,没个得力的帮手,自己怕是争不过他们。 她若能早早笼络住三房的贾琅,使二房和三房合在一处,便不怕大房来争。 贾琅若能再考取个功名,那她真就稳坐钓鱼台了。 薛宝钗擦拭掉眼角的泪痕,暗暗定下笼络贾琅的计策。 旁人只道她进京是为了待选,可若真为待选,何必借住贾府?便是借住贾府,何必亲近宝玉?待选不过是留在贾家的由头。 将薛宝钗嫁给贾宝玉,才是薛家真正的算计。 贾宝玉听见贾政和贾琅谈论科举,心下着实烦闷,这就像家长在孩子跟前夸别人的孩子,讲几句便罢了,偏生末了总要拿别人家的孩子如何优秀,来作践自己的孩子。 贾宝玉正是这般心思,你读你的书便罢,若惹得老爷迁怒于我,你这书读得岂不是与我作对。 偏偏贾政又站在跟前,贾宝玉哪敢发作摔玉? 贾琅与王夫人本就不亲,又不在王夫人跟前做事,见贾母和贾政再无问话的心思,便起身告辞道:“老太太,孙儿先回去读书了。” 贾母未曾回话。 贾政反而点头回应道:“你去吧,切莫荒废了学业,要学你朱大哥挑灯夜读,早点给府里挣个功名,万不可学宝玉那孽障懈怠。” 贾琅答应着,行了个礼退了出来,心想:‘学贾珠读书把自己读死吗?读书,读甚么书,读书哪有在脂粉里快乐,再说了,读书是为了做官,我如今铁定能考中进士。 何必再读书呢?’ 贾琅手中的金册奇异无比,能调出沈应文毕生的学问供贾琅使用,沈应文不说碾压所有进士,起码争个上游是没问题的。 贾琅又不做什么状元,只要能考中个进士就行了,什么一甲、二甲、三甲的,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 贾琅回到院子,便寻晴雯吃胭脂去了,哪有半点翻书苦读的心思。 袭为钗副,晴为黛影。 晴雯虽只有林妹妹的影子,尝起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薛姨妈和薛宝钗耽误了半日方才回到梨香院。 香菱正伺候着卧伤在床的薛蟠,瞧见薛姨妈和宝钗回来,忙端了饭菜过来,说道说道:“太太、姑娘先用饭吧。” 薛姨妈却是没了吃饭的胃口,愁道:“这世上怎尽是些好人没好报的事,你姨妈日日吃斋念佛,积攒功德,怎会招致这般祸事? 那李嬷嬷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姨妈和老太太待她宽厚,何曾短过她什么?有些主子过得都没她好,谁知竟恩将仇报害了你姨妈》 可见这些奴才都是不识趣的。” 薛宝钗安慰道:“只是事情太凑巧了些,加上过于宽纵这些下人,才酿成了今日这般的祸事。” 一旁卧床养伤的薛蟠听了薛宝钗和薛姨妈的话,便问道:“妹妹,府里出了什么事?” 薛宝钗不想搭理薛蟠,只道:“哥哥只管躺床上安心养病,莫要在意这种不相干的事。” 薛蟠见薛宝钗不说,又看向了薛姨妈。 薛姨妈方才将府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薛蟠。 薛蟠听了,忍不住骂道:“那贾琅真是个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