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弄了些土盖在血迹上,道:“李贵家若真能告赢我,这条命给他们又何妨?” 晴雯却是不答应,急得扯他的衣袖,喊道:“我的爷!薛家都因人命官司来都中避祸,那薛蟠有个做九省统制的舅舅,又有在咱们府上当家的姨夫,都要躲人命官司的风头,您在府上原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待着不跑难道等着官府来抓你吗?” 贾琅笑道:“你真是个呆子。” 贾琅将晴雯抱在腿上坐着,方道:“外头的传言听听便罢了,你怎么还能当了真?我且问问你, 那薛蟠若真是来府里避风头,怎会如此高调,今天找些纨绔喝酒,明天寻几个勋贵狎妓。 再者,薛家至今领着户部采买的钱粮,那户部挂的不是薛蟠的名,难不成是薛家母女的?” 晴雯半晌说不出话,只靠在他肩头,闷闷地道:“是幌子又如何?那薛家犯了事,有府里老爷求情,也有老太太做主,哪是咱们能比的?” 晴雯哭个不停,道:“咱家又怎能跟薛家相比?又有谁肯多说句公道话? 好在家里尚且有万两银子,不如早点逃到外地避祸,便是落草为寇上了山,也好过在这惶惶度日。” 贾琅伸手擦掉晴雯眼角的泪水,笑道:“净说些傻话,我看你是小说看多了,眼下太平盛世哪有强寇? 官府要抓你,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落入法网的结局。 再说了,莫说一百年,并给他们一千年,也休想打赢我的官司。” 晴雯见贾琅丝毫不在意,只得道:“便是府里的老爷挨了官司,即使有三分理,也要使银子打点,咱家如今不缺银子,何不先使些银子打点,若有变故也好提前知道。” 贾琅反被晴雯的话逗笑了。 打点什么?那兵马司的裘良和顺天府的沈应文都是忠仆,贾琅不找他们要钱都是厚待他们,哪有送钱的道理。 贾琅慢悠悠地说道:“哪需打点什么,若我真挨了官司,上了刑场等候监斩,你带着那一万两出府,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让我全了当主子的恩情岂不好?” 贾琅话音未落,晴雯已猛地争起身,抓起放在案上的松烟砚,长恨道:“那太麻烦了,我今日先杀了你,再自杀尽了奴婢的忠心,岂不更好?” “这——” 贾琅诧异道:“古往今来,哪有奴婢杀主子尽忠心的?” 晴雯痛哭道:“古往今来,又哪有主子赶奴婢全恩情的?” 有的。 电视剧里,老八临抄家前,拿出银子分给家仆,不是赢得了众人称贤吗? 怎么放晴雯这儿却成了歪理。 贾琅正欲讲明时,见晴雯扔下砚石,忽道:“我虽是个没见识的丫鬟,却也知‘未雨绸缪’该怎么写,偏你在这要命的事上一点都不急。 倒真应了那俗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可不就是那个没根没基的太监命。” 贾琅抱住晴雯,哄道:“真是个呆丫头,我能这般气定神闲,全赖我是荣国公的玄孙,这簪缨世家最重的是什么,不正是比命都重要的体面? 便是一百个李嬷嬷来告,荣国府也不会怕她半分,这让我这正派玄孙被她告倒,贾家还有什么脸在京城混下去。” 晴雯听了贾琅的话,她的情绪方才好了一些,又用贾琅的衣服擦干了眼泪。 方才冲晴雯抱怨道:“净拿些歪理哄人,爷既然早看明白了,偏让我急得心肝儿碎,真是天下第一折磨人的。” 贾琅的话不失为一番道理,贾家的史老太君这么重体面,定不会让贾琅去受那牢狱之灾。 偏贾琅这些话是哄晴雯开心的。 贾琅心里自是澄如明镜,贾家会不会插手,实在难说。 迎春被抵了五千两银子时,满府谁真为她说过几句话? 便是迎春来府上哭诉时,府上也无人为迎春做主,只等迎春死了才大哭一场。 可见这是一群虫豸罢了,装什么贵族体面的把戏? 再者,府上那些官司,哪桩不是花银子平的? 鲍二家的吊死那回,分明是她自个儿想不开自杀,偏她父兄敢敲登闻鼓状告王熙凤,最后是贾琏花了大把银子才了结此事。 可惜,贾琅的底气并不是贾家,而是沈应文、裘良等人,古人云:‘不怕官,只怕管’,偏偏沈应文、裘良刚好管这事。 李贵家若告不到三法司,指望沈应文为他们做主,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笑话。 若想告到三法司,也需沈应文同意,偏沈应文不会同意。 再者,沈应文执掌京畿数年,朝堂上的根基深厚,又得天子信任,同窗故旧遍布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 李贵家这奴才秧子怎么跟沈应文这庙堂高官斗? 荣禧堂。 王夫人处。 探春来王夫人这儿晨昏定省。 贾宝玉看见了探春妹妹,便要拉她与薛宝钗,一起作诗寻乐。 他刚念了句好诗开头,忽听见堂外吵闹个不停,那些婆子丫鬟都乱成了一团。 又见麝月急匆匆地进来,脸色惨白得吓人,只道:“二、二爷,李贵死了。” 满屋的暖香霎时凝住。 贾宝玉惊到了,姐妹们也都吓到了,连王夫人都不转佛珠了。 倒是薛宝钗先回过神,问道:“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麝月打着颤,回道:“都说是东院的琅大爷打死的,奴婢方才碰到茗烟他们抬人过来,瞧见李贵头上凹下来个碗大的坑,血糊了李贵满脸,有人拿了块布压着,可那血还不停往外渗。” 薛宝钗疑惑道:“琅兄弟为何要杀人?你且先去问明缘故,府里也好有个应对。” 麝月忙回道:“茗烟方才说了,是李贵想讨宝二爷欢心,带着小厮要找琅大爷讨什么书,琅大爷不肯给,李贵便要带人搜屋,这才被琅大爷活活打死。” 薛宝钗听完便没再说一句话。 王夫人听了麝月的话,脸色猛然阴沉了下来。 她指着麝月骂道:“又是哪个乱嚼舌根的混账话,李贵自个儿存了歹心,怎又扯上宝玉?” 麝月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在青砖上磕得咚咚作响。 求饶道:“太太息怒,都是奴婢耳聋听了岔,是李贵自作主张去寻琅大爷的晦气。” 探春见宝玉怔怔地站在那儿,只当是宝玉受了惊,忙要上前扶他坐下。 贾宝玉回过神,他并非受了惊,只是身边的人突然死了,心中忽然有些接受不了。 横竖人又不是他打死的,大不了再换个人便是了。 加之,贾宝玉本就厌烦李嬷嬷一家,琅哥儿打死李贵,他甚至想拍手叫好,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王夫人神色愠怒,道:“那李贵的尸体如今停在哪里?” 麝月战战兢兢道:“下人们不敢做主,正等着太太示下。” 王夫人手一挥,训斥道:“既是死了,还不快抬出府,要是冲撞了老太太,你们哪个人能担待得起?” 麝月应声退出屋去,忙通知堂外的下人。 又不过了一会儿,堂外忽传来由远及近的哭嚎声。 外头的丫鬟忽道:“李嬷嬷,你不能进,要等我先通报才行。” 门帘哗啦一下被拨开了,李嬷嬷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一看见王夫人,便跪地嚎啕大哭起来。 王夫人皱紧眉头。 李嬷嬷悲痛欲绝,哭道:“太太,求太太做主,,求太太给老奴做主,我那可怜的儿啊,我就这么一个独苗,怎就被那贾琅打死了。” 哭声撕心裂肺,哪有半点平日里在丫鬟面前抖威风的模样。 王夫人的眉头蹙得越发紧了,又朝金钏玉钏使了个眼色,两个大丫鬟忙上前搀扶。 李嬷嬷却似抽了筋骨般,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好不容易才从地上起来。 李嬷嬷哭得涕泪不止,恨道:“太太,求太太看在我奶过宝二爷的苦劳上,为老奴做主啊。” 王夫人哪愿意掺和这种事。 原著中迎春被孙绍祖打成什么样,王夫人都不愿意为迎春做主,更别提死的是个下人。 再说了,她是荣国府的管家主母,自然不能做苛待孤儿败坏名声的事。 王夫人只淡淡地道:“这事须与老爷商议,你且先回去等着吧,等老爷定下了主意,我再派人去告诉你。” 谁知李嬷嬷听了,挣开丫鬟的搀扶,直勾勾望向宝玉。 她缠着贾宝玉道:“我的儿,你哥哥是为你讨书才遭的祸…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枉死不成?” 探春听了,勃然大怒,道:“嬷嬷真是糊涂了,李贵算哪门子的哥哥,往日里是二哥哥抬举你们,称呼你一句妈妈,称呼他一句哥哥,没成想倒让你们忘了本分,太太既发了话,你还不快退下!” 贾宝玉也忙往后退,推脱道:“他自己去惹的祸,与我有什么相干?” 又道:“又不是我杀的李贵,你找琅哥儿去,找我做甚。” 李嬷嬷见宝玉推脱,便直接开始撒泼打滚,哭着喊着要去见老太太。 她哭道:“老太太定会为我做主,我要见老太太,老太太——” 王夫人见李嬷嬷要打扰老太太,自然是生出一脸寒意,呵斥道:“我的话你是听不见吗?我已说了要与老爷商议,你不去收拾你儿子的后事,在我这纠缠什么?” 李嬷嬷哪肯答应,她忽仰起头,失声道:“太太既不肯做主,老爷难道又会为奴才做主?最多不过…最多不过是给我几两烧卖银子打发了。” 李贵强闯主子的房屋,本就是奴犯主的死罪,更何况一个奴才的命,真能告出个子丑寅卯? 薛宝钗听了,平淡地问道:“嬷嬷既不想要银子,又想找太太要什么?” 李嬷嬷脸上涌现出滔天的恨意,只道:“我要上衙门状告贾琅。” 薛宝钗冷笑道:“嬷嬷自个儿去告官便是了,继续缠着太太与宝玉,又能济什么事呢?若非李贵坏了规矩,琅兄弟又岂会动手。” 李嬷嬷这番哭闹,自是想借二房的势,去压死三房那个庶子。 毕竟没府里的老爷和太太做主,她即便跪穿顺天府的公堂,也难跪出个什么名堂。 李嬷嬷见王夫人始终不松口,索性扯开衣服,露出干瘪的乳房,哭嚎道:“老奴不敢求别的,只求太太莫要包庇东院的贾琅,请太太看在宝玉曾叼着我奶头吃我奶的份上。 让我们自己去了断这冤孽。” 仆人虽是主子的私产,但他们也有人权,不允许随意打杀,纵使有罪也不行,私杀者会被杖刑一百。 李贵虽是奴,但不是贾琅的奴,只要府里肯袖手旁观,李贵家未必不能一纸告状将贾琅告进顺天府的大牢。 王夫人也乐见贾琅惹上官司,但不好直接答应李嬷嬷,事关国公府的体面,还需她和贾政好好商议一番。 她厌烦地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嬷嬷欲张口再求,却见王夫人使了个眼色,门外早有几个健妇闪身上前。 一人捂住李嬷嬷的嘴,一人反架李嬷嬷的双臂,剩下几人扛着李嬷嬷往外走。 李嬷嬷走后没多久。 探春忽放下笔,叹道:“琅哥哥怎惹下这般祸事来,便是能躲过牢狱之灾,怕也要掉几层皮,真让人为琅哥哥揪心。” 说罢,一时也慌了神。 贾宝玉却嗤笑道:“我早说他不是个好的,早早叫仕途经济坏了事,也不学禅道经书陶冶品性,以至于一时恼怒竟要杀了人。” 话虽如此,奴才到底是奴才,主子到底是主子。 探春也没了作诗的心气,忽道:“二哥哥,我身子乏了,先回院子休息了。” 探春起身向薛宝钗和贾宝玉告了辞。 薛宝钗见探春离去,将书册合拢,劝道:“宝兄弟,你待人宽厚原是好的,只是也该管教管教下人了,那李贵竟敢去搜琅兄弟的屋。 这怎么行呢?琅兄弟是府里的主子,下人哪有资格去搜他的屋,况且这些下人还没有老爷爷和太太的允许。” 贾宝玉不高兴道:“你只替琅哥儿说话,纵使李贵再怎么该死,琅哥儿也不该动手杀人。” 薛宝钗见贾宝玉不领情,苦心劝道:“宝兄弟,我是在关心你,怎会是为了琅兄弟呢?我是怕你纵得下人失了分寸,将来万一他们在外为非作歹,迟早有一天会反噬到你的身上。” 贾宝玉索性背过身,讥讽道:“宝姐姐总爱危言耸听,林妹妹就不会说这种屁话,我那些下人平日里侍奉得何等尽心,哪会如你所说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呢?”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也向贾宝玉告了辞。 贾琏院。 王熙凤正看着平儿理账本,忽听穿堂外人声嘈杂,便给平儿使个眼色。 平儿放下账本,起身出去询问。 等回来时,只道:“奶奶,东院出了大事,琅大爷把宝二爷的长随打死了。” 王熙凤听了,也愣了片刻,诧异道:“府里倒出了个狠角色。” 又问平儿道:“怎么回事?” 平儿如实道:“听人说,李贵想讨好宝玉,带了一些人找琅大爷要书,琅大爷不给,李贵便想进屋搜,谁知琅大爷的气性大,直接用板凳活活打死了李贵。” 又道:“琅大爷怕是不能脱身了,我听见外头的婆子们传,李嬷嬷闹到了太太跟前,发誓要跟琅大爷打官司。” 王熙凤嗤笑道:“她也是个拎不清的,琅哥儿再怎么不受宠,也关乎着国公府的体面,凭她一家子奴才秧子,也配跟府里对簿公堂?” 平儿凑前半步附耳道:“只怕府里要奶奶和二爷去处理这烫手山芋。” 王熙凤蹙眉不喜,骂道:“这个不省心的孽障,我这儿的账目还没理清,又要处理他惹出来的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