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时代共鸣

　　一锅五花肉，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浓浓的肉香。　　香味顺着矮墙飘出去，隔壁院的几个半大熟小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吧嗒着嘴，眼珠子恨不得掉进锅里。　　陈素芬心疼，但是看到盖有【大众电影】鲜红印章的转正通知单，眼圈又红了。　　她擦了擦眼角，咬着牙，最后把两斤半的五花肉切了一大半，切得很厚，在铁锅里跟大白菜一起炖成了一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周长庚吃饭的时候，仍然保持着老式工人的作风，板着脸不说话。　　他拿起有缺口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劣质散装白酒，辣得他“嘶”了一声。　　之后拿起筷子在菜盆里搅了两下，把最肥，最烂的一块肉挑出来，不声不响的放在小儿子周平冒尖的饭上面，又夹了一块稍微瘦一点的，放到妻子陈素芬的碗里。　　至于他自己，筷子绕过肉块，只夹了几块沾了肉油味的白菜帮子，配上棒子面馒头喝烧酒。　　周衡看见父亲那双骨节很大，常年洗不掉机油的手，也没有去戳破老爷子那点别扭的自尊心。　　他吃了一口糖火烧，随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两本厚厚的书，在桌沿上把书角磕齐了，拍到桌子上，又把书推到了周平的手边。　　“大哥，这啥啊？”周平嘴里还含着一块肥肉，囫囵咽下，含糊不清地问。　　“海淀那边淘来的高中复习资料，托了关系，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着。”周衡用筷子背敲了敲书皮，“肉，以后少不了你的。但这书，你要给我往死里啃。从明天开始，除了帮妈干活，剩下的功夫都给我钉在这上面。”　　一听是复习资料，周平刚嚼出的肉香顿时不甜了，脸垮了一半。　　他偷偷瞥了一眼桌上盖着大红章的转正单，又碰上自家大哥那平静却没商量余地的眼神，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点了下头。　　“你这是…”周长庚把酒碗重重的磕在了木桌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爸，平子的脑子灵光，是个读书的料。厂里接班那条路，顶天了就是个八级工，一眼就能看到头，能不走就不走。”周衡扒了一口混着肉汁的饭，“万一真考不上再说，但现在，得让他去试。明年高考就是一道坎，今年先把基础打牢，迈过去，那就是国家干部，天地就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平淡。　　没有激烈的争辩，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几十年岁月洗礼后的底气。　　有了那张转正单打底，这番话在饭桌上才有了分量。周长庚沉默了好久，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两下，终于还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听你哥的。”他转头看着小儿子，“从明儿起，除了帮着挑水倒煤渣，不许出这院门一步。”　　吃过晚饭，周衡就回到了自己狭小的小平房里。　　扯开十五瓦的拉线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射在掉漆的老书桌上。　　周衡将林振川给他的那叠信件倒出来，铺满了桌子。　　这活儿烫手。　　电影厂是系统里的老大哥，片子挨了骂，上面要看【观众意见分析】。　　顺着观众骂，等于打审查部门的脸；帮着电影厂唱赞歌，杂志社明天就能被读者戳断脊梁骨。　　难怪吴学礼不敢接，冯庆生推说没经验。两头不讨好，纯粹是个背黑锅的差事。　　但周衡心里门儿清。林主编这哪是考业务，这是要他纳“投名状”。　　周衡静下心来，一封又一封的拆阅着字迹各不相同的读者来信。　　他上辈子在杂志社数了四十四年的选票，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信里的话非常尖刻。　　有人骂电影中的农村就像桃花源一样不真实；也有人批评干部的形象太过做作，就像是在念报告；甚至有一封来自大同矿区的信，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一天下井十个小时，累得骨头缝都疼，花两毛钱看电影，不是为了看你们在银幕上无病呻吟。”　　看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周衡把信一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丝老辣。　　他算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艺术高低的事儿。　　老百姓刚从前十年的紧巴日子里缓过劲儿来，肚子里憋着对热气腾腾的真日子的渴望。　　他们不懂啥叫蒙太奇、长镜头，他们就认一个理：别拿假大空的话来糊弄人。　　找到症结，这盘死棋也就活了。　　只要把这些骂声，往“群众对真实生活的迫切呼唤”上引，制片厂那边有了台阶下，只当是“前进中的小弯路”；读者这边，也觉得杂志社替大伙儿把心里话说痛快了。　　周衡拿了一沓印有【大众电影】红抬头的空白稿纸，拧开墨水瓶蘸了蘸钢笔。　　他没去评价艺术手法，也没去批判观众素质，直接在第一行写下了标题：　　【从骂声中听见什么：一部试映电影背后的时代回音】　　这一夜，狭小的平房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写字的沙沙声。　　等他把钢笔帽“啪”地一声合上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一大早，周衡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胡同口的早点摊买了根油条，就着凉白开对付了几口，便掐着点来到【大众电影】的办公大楼。　　虽然熬了一整晚，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出奇的好。　　那篇《时代回音》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军绿色的挎包里，字迹未干透的墨水混着粗糙纸张的味道。　　怀里揣着这篇可以当作范文的意见分析，此时此刻，他的底气比兜里刚发的稿费还要足。　　刚到二楼核查组办公室门口，还没等他进去倒杯热水，雷宝良就从走廊另一头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挥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信封。　　“小周，周干事！”雷宝良平时就爱吵吵闹闹的，今天嗓门更大了，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冲进来，“收发室刚分下来的，指名道姓让你亲收！”　　“北电寄来的！”雷宝良眼睛放光，故意压低声音，但是半个办公室的人都能听到他说，“我扫了一眼落款，方舒！就是去日本拍封面的那个方舒！乖乖，这信厚得跟半块砖头似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　　吴学礼把目光从稿纸上面移开，紧紧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眼中的惊讶，酸劲都遮掩不住了。　　但是周衡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件事。　　他顺手接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林主编写的“投名状”还放在他包里没有上交，他借北电那些刺头学生埋下的那条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他摸了摸信封的边缘，本来因为熬夜而有些干涩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