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啊。”雷宝良嘴里叼着半块桃酥,脑袋已经凑了过来,“衡哥,方舒同志寄这么厚,是不是看了你那大作,专门写信来表扬你的?” “她连那文章的影儿都没见着,拿什么表扬?”周衡手往外一伸,“裁纸刀。” 雷宝良把裁纸刀递过去,仍贴在桌边不肯走。周衡也没赶他,沿封口一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上面有一张便条。 方舒只写了几行:三份问答照他的意思改过,张艺谋的照片说明也在里面;缺刊数已经问清,照他交代的交给苏梅同志。 信封上面写的是“发行科苏梅同志收”,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内附问答转周衡同志亲拆”。 收发室见信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一时拿不准,正好雷宝良经过,便让他先捎上来问一声。 “合着不是一封信,是两拨人借了一个信封?”雷宝良问,“那邮票钱算谁的?” “你先替北电着想,回头人家还得谢谢你。” 周衡笑着把人支开,先拿起那三份问答。 原来那段感光度、色温和光圈系数已经没了。 张艺谋从一场冬夜外景写起:演员一开口,嘴边便冒出白气;镜头外的人裹着军大衣,轮到谁,谁才脱下军大衣。 照片说明也没卖弄术语,只写老农半张脸藏在暗处,皱纹被窗缝里的一线光托了出来。 田壮壮又加了一句:“话已经照你的意思说明白了,别再拿‘读者看不懂’退回来。” 周衡看了之后嘴角都咧开了。 雷宝良又探过头来问道:“有这几页的话,林主编让你写的那部片子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又猜错了。”周衡把稿纸整理好,“人家讲的是怎样把事情写得具体一些,又没看过那部电影。我用他们的语言去套用的话,跟闭着眼睛夸电影有什么区别?” 最下面的复写表就是方舒问来的缺刊数。 表格里有电影学院三个系每个月可以分到多少本书,还缺少多少本书,新街口和海淀两家书店哪天有货,哪天卖完的情况,边角被蓝色复写纸弄成了深浅不一的样子。 周衡拿着表来到发行科。 苏梅用铅笔把两个数字圈起来:“电影学院缺少二十七本,新街口一天之内就卖完了,这是一头;城南有没有积压,是另一头。两头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拿一张学生抄的表当发行凭证。” “那我这送信的任务算完成了?” “表留下。”苏梅把登记本拿出来夹住那张复写纸,“我先查两家书店的数目,再查上个月发行科的分发底单。真能对上,怎么匀,匀多少,都要先算出退刊和运费。” 周衡对她拱了下手说:“成,听苏大干事的调遣。我保证不替你做主。” “这次你倒记住了谁管发行。”苏梅在本子上写下日期,嘴角微微上翘,“回你的核查组去。出了结果我找你。” 周衡回到楼上,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拿出昨天晚上写的稿件,在首页右上角加上了“初稿”两个字。 十四张稿件,读者来信分得很清楚,话说得很稳。 但是把北电的三份问答放到一边,再看稿子里的“人物失真”,“缺乏生活气息”等话时,越看越觉得是空话。 他用红蓝铅笔把那段文字框起来,在旁边写上四个字:到底假在哪? 下班之后,周衡在胡同口买了半斤葵花籽,刚拐到大槐树底下。 “哟,小周转正了,回来给街坊们发奖金吗?”刘婶手比嘴快,先抓了一把。 “转正是转正,这半斤瓜子就算我先给各位垫个底。”周衡抓过一个小马扎坐下“顺道跟您几位打听个事儿。前两天厂里包场那农村片,看得还成?” “呸!”刘婶先把刚磕开的一片瓜子皮吐在地上,眼皮一翻,说道,“快别提了。女队长下地割麦子的时候,脸抹得比我还白净,大辫子油光水滑,一根毛都不乱。庄稼地真这么养人,我年轻的时候还削尖了脑袋回城干什么?” 旁边纳鞋底的陈嫂把针尖往头发里蹭了两下:“男的也不像。锄头一扶,先站直了讲半天道理。太阳还等着他念完材料再落山?”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老百姓花两毛钱进电影院,是想瞧点没见过的,也想瞧点自个儿过的日子。银幕上的人连句家常话都不会说,瞧着累。” 周衡抓了两粒瓜子,却没嗑:“就没有一点像真的吗?”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赵大爷想了半晌:“有。那个老汉从地里回来,蹲在门槛上拿鞋底磕土,媳妇在屋里骂他又踩脏了地。那一截像,没说大道理,可我记住了。” 周衡剥开一颗瓜子,把里面的仁儿含在嘴里。 他没有在本子上写“假”或者“不好看”,只记下了白脸,没褶的蓝褂子,拿着锄头念材料,还有老汉鞋底刮下来的土。 夜里,周平已经睡了,复习题集还放在床头。 周衡把初稿,读者来信以及胡同里记录下来的四条意见又排好顺序,然后从挎包中取出下午去资料室借到的新电影介绍。 那是上影厂寄来的《庐山恋》的材料,里面有故事梗概,几张剧照小样,封面还盖着“内部参考”的印章。电影还没有公映。 但是周衡还有另外一笔现成的账目。 去年第五期【大众电影】封底刊登了一张【水晶鞋与玫瑰花】接吻的照片,在第八期把抗议信全部刊登出来之后,从八月底到十月中旬之间,编辑部收到了一万一千二百多封来信和稿件,一天之内最多的时候有将近七百封。 到了第十期做综述的时候,认为这张吻照是“毒害青年”的人不到百分之三。 周衡又拿起笔将文章题目改为《观众为什么不信银幕上的庄稼人》。 白脸,蓝褂子,锄头都写进去,再用老汉磕鞋底的动作做比较。 写完之后,他又单独列出一个章节,题目只有8个字:真实不只在锄头上。 “《庐山恋》尚未公映,成色如何,应该留给观众评说。但一部影片肯把青年人的爱情和爱美之心当作生活来拍,这份尝试,不该只用‘情调’两个字挡在门外。” 周衡在这一节前后各空一行,又在文后注明了内部材料和来信数字的出处。 第二天早上,周衡将修改好的稿件放到主编桌上: “稿子改完了。来信、街坊原话和材料出处都在后头。最后那一节,请您拿主意。” 林振川没有说话,戴上老花镜之后就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林振川在看到老汉磕鞋底的地方用红蓝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翻到最后一节的时候,笔尖停在纸面上,过了一会儿也没有落下。 林振川抬起头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扔到桌子上,把那份【内部参考】里的剧照也翻了过来。 他看着周衡,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给人的压迫感一直顶到了天花板。 “小周,【庐山恋】连龙标都没有拿稳,外面说的什么都有。”林振川指着那句“留给观众评说”狠狠地敲了一下,“你现在不仅要给它站台,还要踩着上面刚定调的农村片往上爬?你是要把我们【大众电影】这块牌子也一块儿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