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到京城

　　大约三十多个小时之后，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之后，慢慢的开进了BJ站。　　周衡是被汽笛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之后，他把手伸出去把盖在身上的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然后透过车窗向外看。　　BJ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跟绍兴黏腻的黄梅天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站台上已经有很多来接站的人了。　　有的拿着纸牌，有的踮起脚来望着车窗，还有几个穿着灰蓝工装的人，弯着腰把一捆捆的行李放到平板车上。　　“到了。”周衡站起身来，把地上散乱的鞋子收拾好了。　　苏梅没有回答。　　她三十多个小时里，眼睛只闭了两三个钟头，其余的时间都在手里拿着那个帆布包，时而望向窗外，时而又低头把包里的合同跟包销单翻出来数一遍，数完之后又放回去。　　“下车。”周衡拿过帆布包，帮她把肩上的背带调整了一下。　　车门一打开，旅客们就如沙丁鱼般涌向站台。　　周衡把苏梅搀扶下车之后，脚刚一踏上站台的水泥地，就听见远处有人急急忙忙的叫了起来。　　“周衡！苏梅！这边！”　　周衡顺着声音看过去。　　月台的一个方柱旁边站着一个人，不停的向他们挥手。　　是吴学礼。　　此时的吴学礼已经完全不像平时端着茶缸子，笑眯眯的在编辑部里走来走去的老编辑了。　　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中山装皱巴巴的穿在身上，好像三天没有更换过一样。　　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没有扣上，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边。　　周衡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是真的害怕了。　　“吴老师！”苏梅着急了，赶紧跑过去。　　吴学礼见到两个人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一把抓起周衡的手臂，力道用的过大了一些，哭腔很重：“周衡，你终于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周衡将帆布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语气很平和。　　“完了，这次彻底完了。”吴学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跟泪水，急得直跺脚说，“严处长今天早上带人到咱们编辑部三楼的小会议室去了，正在那儿大发雷霆呢！”　　他喘了口气之后又继续说，说话的速度很快，仿佛害怕自己一停顿就会说不下去。　　“他扬言要查封那两百万册特刊的底账，并且说我们这是‘毫无底线的资产阶级精神污染’，是顶风作案。话一出口，就有几个人开始翻柜子，查账本，把老齐房间里的票根也全都翻了出来。”　　苏梅听到这儿的时候，腿一软，差一点没站住。　　以前在电话里听是一回事，现在听吴学礼当面说调查组已经进到房间，动了柜子，就又不一样了。　　“林主编呢？”周衡发问。　　“林主编正在会议室里被他们围攻呢！”吴学礼急得团团转，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老黄他们平时在单位混日子，现在都跳出来拍严崇武的马屁，把责任一股脑儿的推到你跟林主编身上，说特刊是你鼓动他们干的，说你早就看出来了问题还非要发，说你拿公家的差旅费到浙江游山玩水…”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林主编说，实在不行的话，就把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就说《庐山恋》的专访是自己让你去做的。他让我来车站接你，叫你千万别回单位，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他那边顶住一阵再说。”　　“跑？往哪里跑？”周衡打断了吴学礼的话。　　他不像吴学礼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因为老黄等人落井下石而暴跳如雷。他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天安门方向的天空，在灰茫茫的天空下，几根烟囱正向外冒着淡淡的烟。　　“写检讨书没有？”周衡突然提出了一个让吴学礼感到很迷茫的问题。　　“写…写了。”吴学礼吞吞吐吐的说，“老黄他们已经连夜把草稿写好了，就放在会议桌上等我们三个人回去签个字按个手印。上级说，签字就是停职检查，不签字就是对抗调查，性质更严重。”　　“回去告诉严处长，检讨我们不写。”周衡迈开步子向出站口走去，步伐非常稳健。　　“周衡！你别冲动！那是文化部门的副处长，现在调查组就在单位坐镇啊！”吴学礼吓得赶紧去拉他，一把没拉住，又追上去拽他的袖口。　　周衡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吴学礼。　　他跟一般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不同，并没有因为上司发难而慌乱不已，在火车站也不骂人。只是将帆布包的带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把带子勒紧。　　“吴老师。”周衡看着吴学礼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们走的时候，只是单位里说不上话的小干事。但是今天回来之后，我们包里装的都是央视盖了红章的重点项目，是能够给国家创外汇的硬通货。”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声音变低了，但是每个字都非常清楚。　　“林主编要自己承担，这是他老人家的担当。但是这件事，不能让一个快要退休的人来顶。你回去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让他坐稳了，看我怎么将这盘棋翻转过来。”　　吴学礼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周衡转身之后就大步走向出站口。身后是吴学礼凌乱的脚印，苏梅也在一旁小跑着，喘着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是心中却把这次战斗的账，一笔一笔算的清清楚楚。　　严崇武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周衡上一辈子跟这个人打过十几年交道，最清楚不过了。严崇武要的，并不是要把某个人弄死，而是让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最担心的并不是特刊印刷了多少册，而是自己这个副处长经不起上面的追问，回头再被扣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　　因此不能把严崇武逼到绝境。逼急了的时候，他就会破罐子破摔。　　周衡要做的是把央视的大旗放到会议桌上，然后顺便递一把梯子过去。让严崇武自己看看：顺着这面大旗走，就是为国家重点项目保驾护航；逆着走，就是破坏文化出海。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面前，聪明人自然会选择。　　到那时候，不用周衡再多说一句，严崇武自己就会把调子改过来。　　这就是他活到了六十岁才明白的道理——打人，不如让人自己退。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吴学礼突然感到有些恍惚。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任何慌乱的表情。他每句话都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要做的事。　　周衡整理了一下因为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而有些皱巴巴的衣领。　　声音很低沉，但是在嘈杂的站台上却透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凶悍：　　“严处长既然这么喜欢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走，我们现在就回单位。我教教他，这桌子到底该怎么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