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选角合同

　　编辑部三楼的小会议室，门没有关严。　　周衡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屋子里大约有七八个人，全都把目光投向了门口。　　严崇武坐在会议桌旁，灰中山装熨的非常平整，风纪扣一直扣到最上面。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眼睛抬起来，在老花镜后面若有若无的看了周衡一眼，然后慢慢的把手中的材料合上。　　老黄先跳了起来。　　“周衡，你怎么有脸回来呢？”老黄叉着腰，尖声的说，“你撺掇林主编多印两百万册书，现在上面要封库房，查退单！这笔账该由谁来负责呢？严处长亲自来查的时候，你倒好，拿着公家的差旅费去浙江游山玩水，到现在才露面。”　　周衡不理他。　　他走到会议桌边，在桌子上的一堆材料上看了几秒钟。　　那是老黄连夜写的检讨书草稿，摆在最上面，只有三个签字，按手印的地方没有完成。　　“检讨呢？带来了没有？”老黄催道。　　周衡把帆布包放到桌子上，拿出两份文件。　　“啪！”　　第一份拍在严崇武面前，是杨洁导演签发，加盖了中央电视台大红印章的【《西游记》剧组特别顾问借调函】。　　“啪。”　　第二份拍了下来。　　是浙江绍剧团六龄童本人签名并按下手印的【《南猴王传承人章金莱确认参演》】文件，旁边还有一张新华书店跟印刷厂签订的画册包销合同。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严崇武没有去拿，也没有说什么。他坐着，手指轻轻的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速度非常慢。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老黄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那份文件。　　周衡把他的手推开。　　“严处长。”周衡把两份文件整理好，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检讨，我随时都可以写。写完之后该停职就停职，该检查就检查，我没有第二句话。”　　他稍作停顿。　　“但是这两份东西你要先看。杨洁导演借调我跟苏梅去浙江为【《西游记》】挑选孙悟空的演员。这是中央电视台今年‘文化出海’的头号政治任务，也是给国家增光，创汇的大工程。现在已经选好了人，南猴王的儿子章金莱，合同也签好了，剧组就可以开拍了。”　　周衡看着严崇武，一字一句的说：　　“你今天要是非要将【《大众电影》】的底账给封了，把我们都停职了，那么耽误的就不是一本杂志了，而是国家重点项目的进度。这个责任我不能承担，林主编也承担不起。谁在这时把门关上，谁就要自己端起这口锅来。”　　老黄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严崇武的脸色先是变得很难看。　　他是副处长，行政十六级。　　在房间里，他一直坐在上面的位置上。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干事，把两份文件拍到他的脸上，还要让他端锅？　　火气顶到嗓子眼。　　“小同志。”严崇武终于开口了，压低了声音，山东口音的一点痕迹还是露了出来，“你是在跟谁说话？”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子上，透过眼镜看着周衡，“我查的是【《庐山恋》】特刊，是上面点了名的事。你拿电视剧的事情来堵我的嘴，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这句话问的是周衡，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周衡没有后退。　　“严处长。”周衡还是用平静的语气说，“是不是两回事，不是我说了算，是上面说了算。【《西游记》】是中央电视台今年文化出海的第一件大事，选角由导演亲自指定。我跟苏梅的借调函上，都有杨洁导演签字。你要是不相信，现在就可以给中央电视台打电话，问问这个差事是不是真的。”　　他把借调函又往严崇武面前推了半寸。　　“真要是耽误了选角，央视那边追下来，你觉得这个电话会打到谁的办公室？”　　严崇武不说话了。　　他慢慢的把眼镜取下来，用手帕擦拭了一下额角，之后又将手帕折成方块放回口袋里。　　这套动作他做了十几年，做完之后屋里的人就知道，他在计算。　　其实他一直在计算。　　【《庐山恋》】特刊被上面点名，他是被上级派来的。　　这件事情总得有个说法，总得停下来查一查，办一办，他回去后才好交待。因此他来了，摆出一副要动真格的架势。　　但是周衡这一抖，就抖出了央视的一个大项目。　　严崇武心里的秤一下子就失衡了。　　继续查下去，把底账一封，央视那边一闹腾，上面第一个问的就是他：　　重点任务你能耽误吗？　　破坏文化出海，这个帽子一旦扣上，他这个副处长肯定得担责。　　不查呢？回头说明杂志社正在为国家重点项目出力，特刊的争议可以缓一缓，工作也能正常推进。　　严崇武重新戴上眼镜，终于开口了。　　“这个…”他的官腔很中肯，“我看，特刊的事情可以再商量一下。”　　他把一叠检讨书合上，放到一边去。　　“既然杂志社在为国家重点项目出力，底账的事先放一放。至于【《庐山恋》】那篇专访的性质认定，也不是一两句就可以说明白的。回去之后，我再向上级汇报。”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慢慢的转向了老黄。　　“但是。“严崇武的声音变冷了，“有的同志，要改正一下自己的工作作风。一有风吹草动就上蹿下跳，把责任推到年轻人身上，这叫什么？这叫没有责任感！“　　老黄张大嘴巴。　　他根本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　　“严处长…我，我…”老黄结结巴巴的，两条腿一直在发抖，“我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做的…”　　“按照我的意思去做？“严崇武打断他的话，“我让你连夜写检讨，没让你逼着人家签字？我让你出来落井下石了？“　　老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的像是张旧报纸一样。　　林振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香烟，烟快要烧到过滤嘴的时候，他也没有去管。直到这时，他才把烟在窗台上按灭，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严处长。”林振川开口，声音很轻，“杂志社的工作离不开上级的指导。今天的事情给您添麻烦了。”　　这就是台阶。　　严崇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没有松动的风纪扣，走到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周衡，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年轻人，做事情要沉着冷静。这件事情，我现在先记录下来。”　　说完之后，就带着人走了。　　门一关上，屋子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掌来。　　周衡站在会议桌前面，但是并没有鼓掌。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苏梅。　　苏梅倚在门边，眼眶有些湿润，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她给周衡比了个大拇指，之后又马上转过脸去。　　林振川走过来，拍了拍周衡的肩膀。　　“跟我来。”　　他带着周衡走在走廊上，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林振川将一个粉色信封从中山装内袋中取出，交给了周衡。信封没有拆封，也没有邮戳。　　“有关系的人加急送进来的。”林振川说，“老于今天一早给我送了过来，我一看是给你的，没拆…是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周衡低下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是几行清秀又潦草的字。没署名，只写了四个字：　　“急，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