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梅的野心

　　市电影发行放映公司，二楼主任办公室。　　天花板上安装的吊扇发出“吱呀”的声音，但是无法把房间里的热气吹出去。　　发行科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吹掉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的时候，都没有抬一下眼睛。　　“不能就是不能。这是上面制定的制度，厂矿企业只能放内部片子，或者我们公司下发的二轮，三轮老片。”李主任慢慢的喝了一口茶水，说，“《庐山恋》刚上映的时候，拷贝在BJ都很紧张，各大电影院排片都排不过来，哪能轮到你们机床厂？”　　周衡走到办公桌前，不卑不亢的递上一支烟：“李主任，机床厂有三万多职工，加上家属差不多有十万人。这么大一块蛋糕，不就是个很大的市场吗？”　　“市场？”李主任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把烟挡了回去，冷笑一声，“小伙子，《大众电影》是很好的单位，你们搞杂志，写影评都可以。但是关于胶片的事，还是要按照计划来办！机床厂没有资质，即使你磨破了嘴皮子，拷贝也没有。”　　苏梅在一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了：“李主任，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既然要丰富群众的文化生活，电影院可以放映，工厂，矿山为什么不可以放映呢？再说，按照每场次给你们交租金不也可以吗？”　　“规矩就是规矩！”李主任“啪”的一声把茶缸磕在了桌子上，官腔十足的说，“你们再胡搅蛮缠的话，我就给杂志社的林主编打电话，问问他怎么管教手下的人！”　　苏梅气得脸色苍白，正要发作的时候，周衡一把拉住她，对李主任点了一下头说：“既然李主任按规矩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之后就拉着苏梅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你拉我干什么呀？”刚出放映公司的门，苏梅就甩开了周衡的手，狠狠的盯着那栋两层的小楼，“这群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明明有拷贝在库里，宁愿锁在柜子里也不愿发放出去！”　　周衡站在太阳底下，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马路，冷笑一声：“你跟一个守着计划经济铁饭碗的老爷谈市场，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那应该怎么办呢？刘厂长那边已经放出话来了，说周末的时候就会放映《庐山恋》。如果没有拷贝的话，前面表演的那场戏岂不是白费劲了？”苏梅急得跳脚。“如果这件事没有做成的话，她那五万册特刊怎么办？”　　“苏梅，你想不想做一笔大的交易呢？”周衡突然转过头来望着苏梅。　　苏梅一呆：“多大？”　　“市公司的卡，是地方这一级。再往上就是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也就是中影。”周衡一字一句的说，“厂矿放映的影片，中影方面有专门的调拨渠道。”　　苏梅眼睛一亮，接过话头说：“我爸的一个老同事，就在中影放映处工作。当年调到BJ的时候就是他搭的桥。”　　“那么就找源头。”周衡对她说，“这个电话，得你来打。”　　苏梅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点了点头。这是她自己可以动用的门路，也是她自己的野心。　　两人来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之后，苏梅打了一个长途电话。　　接通电话之后，苏梅换上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先叫人：“张叔吗？我是小梅呀，我父亲…对，老苏。当年我去BJ的时候，还是您给我搭的桥。”　　过了十分钟，苏梅挂了电话之后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　　“怎么样呢？”周衡问道。　　“成了。”苏梅晃了晃手中的听筒，说，“张叔说，厂矿放映试点有专门调拨的拷贝，16毫米的《庐山恋》，他给我们拨一份，走中影系统直接发到BJ，明天中午到。”　　“这样就成了？”这次轮到周衡挑了下眉毛。　　“就这么点事，你当我这些年发行是白干的？”苏梅把听筒扣回去，下巴一扬，“告诉周平，把厂里的喇叭和保卫科都组织好。再跟刘厂长说一声，这周六晚上，准时放映！”　　…　　周六傍晚，机床厂的露天大操场。　　周平在放映机后面，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的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哥…人太多了…”周平望着操场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机床厂的大操场本来可以容纳一万人左右。　　但是《庐山恋》要在机床厂免费放映的消息，在厂里一传开之后，就如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附近的十几个厂矿，公社。　　下班的铃声一响，附近国棉厂，齿轮厂的工人，还有郊区公社的农民，拖家带口，骑着自行车，推着板车，像潮水一样涌向了机床厂。　　现在，操场上有五万多人！连旁边的厂房屋顶，大树上也挂满了人。　　机床厂保卫科的几十个人，在这样的人群之中，就犹如投入水中的几块小石子一般，并未激起多少水花，便已全部瘫痪。　　“不要挤了！往后退！大家都往后退！”保卫科的人扯着嗓子喊，但是没有人听。　　由于想要抢到好的位置，人群开始向前拥挤。前排的人被挤到银幕的支架上，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刘厂长站到主席台上往下看，下面的情况很乱，他的脸色都变白了。　　要是发生了踩踏事故的话，别说政绩了，明天他这个厂长就要去公安局喝茶了！　　“快！打报警电话！向市局汇报情况！”刘厂长急得直跺脚。　　他话音刚落，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前排的人又被往前挤了半尺。　　“来不及了！”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主席台上，一把抢过刘厂长手中的大喇叭。　　他上一辈子的时候跟着三十多届百花奖颁奖典礼，散场的时候几万人怎么分流，怎么卡口子，都看得很清楚。　　眼前的情况不能慌，应该让人群先自己站住。　　“喂！喂！”周衡把音量调到最大，尖锐的电流声“嗡”的一下就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全体人员请注意！保卫科的，现在把三辆大卡车开到操场中间去，把人群分隔成三部分！”周衡的话非常冷静而且很稳。　　刘厂长愣住了，保卫科的人也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呢！想出人命了吗？去开车！”周衡对着喇叭吼了一声。　　保卫科的人如梦初醒，赶紧跑去开车。　　“前面的人往后面退一点！给卡车让出一条道来！”周衡又喊，“想要看电影的都站好！谁再往前挤的人，我就马上拔掉电源，今天谁也别想看了！”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要有效。一听说要拔掉电源之后，人群才安静下来，推搡也停止了。　　三辆解放牌大卡车发出隆隆的声音开到操场中间，横在那儿像三道堤坝一样，把黑压压的人群切成几块。压力一下子消失了。　　危机解除之后，刘厂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周衡心有余悸。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保持镇定自若的样子，比他当了十几年厂长还要稳。　　周衡把喇叭放下之后，向远处的周平做了个手势。　　“平子，关灯！放映！”　　“啪！”　　整个操场都变得昏暗了。　　紧接着，“唰”的一声，一束雪白的光柱从放映机里射出，划破夜空，稳稳的投在巨大的帆布银幕上。　　当张瑜穿着时髦的洋装，出现在银幕上，对着郭凯敏做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吻时-　　“轰！”　　五万人一起发出一声惊呼。　　那声音震动了整个夜空，连银幕也跟着抖了一下。　　周平站在放映机后面，看着银幕上跳动的光影，听着底下海浪一样欢呼的人群，眼泪和汗水一起流下来，他也没有擦。　　周衡站在主席台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很不平静。　　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这个时代的电影里，到底装了多少人。　　放映效果很好。两个小时之后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真正的商机就出现了。　　苏梅带着几个帮忙的，不知什么时候把三辆改装过的三轮车推到了人群退场的必经之路上。　　车上堆满了《庐山恋》特刊，还有一叠孙悟空大闹天宫的连环画。　　“《大众电影》独家《庐山恋》特刊！里面有一张张瑜的高清大画页！并且是限量版，先到先得！”苏梅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叫卖。　　几乎在同时，刚刚还沉浸于电影余韵之中的几万人，呼啦一下冲了上来。　　“我要一本！”　　“别挤！给我十本，我带回家给村子里的人！”　　“有孙悟空那个吗？给我家小子买一本！”　　场面又乱了。　　苏梅被人群一挤，身子一歪，三轮车的把手也歪了，她扶着车，大声喊：“排队！都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