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修机器

　　电话之后刘厂长就撂下一句“明天到厂里来谈”，并没有把话说死。　　周衡知道，这个老家伙要先看一下货。　　当天晚上，编辑部后面的杂物间里，有一股焦糊味，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平蹲下身来，借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慢慢的把烧焦了的放映机外壳拆下来。　　他已经洗了脸，嘴角的血痂也变成了暗红色，但是一碰到机器，委屈跟害怕就都变成了专注。　　“哥，这个电机已经完全烧毁了。”周平拿手电筒照进去，指着一个黑乎乎的线圈说，“赵大龙这个王八蛋，不光齿轮是长春厂报废的零件拼凑起来的，就连主电机也是翻新的。电压不稳定的时候，一过载就会冒烟。”　　周衡把一把破木椅拉过来坐下，手里拿着没点的大前门，在手指间转动着，看着弟弟。　　“你会修理吗？”他的话非常委婉。　　周平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说：“换一个电机，再把皮带和传动齿轮重新咬合一下，就可以转动了。但是我没有零件…”　　“零件的事情你不用管。”周衡站起来走到机器旁，弯下腰用手指弹了弹所谓的“进口”镜头，“这个镜头不错，是德国蔡司的，应该就是以前的老机器上拆下来，用来骗外汇指标的。只要光路没有出问题，这台机器的基础就很好。”　　“平子，你看这里。”周衡指了指传动轴连接的地方，“皮带这么硬拉的话，受力全部集中在一点上，轴早晚都会咬死。散热口也被外壳遮住了大半，这样会很闷。”　　周平听了之后很惊讶。他哥以前只跟票，跟账打交道，什么时候对机械这么了解了？　　“哥，你怎么懂这些？”周平忍不住问道。　　“插队的几年里，队里柴油机，脱粒机，哪一台没有上手拆过。”周衡随口说道，“机器这东西，道理是通的。不要说了，快拆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拜访’一下你们刘厂长。”　　苏梅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个搪瓷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热汤面。　　“先垫垫。”苏梅将饭盒放到旁边的旧桌子上，看着满地的零件，皱起眉头说，“周衡，你真打算拿这台破机器去找机床厂的厂长？人家能理我们吗？”　　“不仅会理，还会把我们当贵宾一样对待。”周衡吸溜了一口面条，烫得直吸气，但是眼睛却非常明亮。　　“你想干嘛？”苏梅对周衡的眼神很熟悉，上一次他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硬是从新华书店手里抢到了【庐山恋】的发行权。　　“机床厂有三万多职工，加上家属的话，差不多有十万人。这么大一个工厂，每个月也就放几部已经被看过八百遍的老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周衡放下了筷子，看着苏梅，“我们现在手里有五万册【庐山恋】的特刊和画册，只靠报刊亭零卖的话，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卖完？要是把机床厂的露天广场变成我们的‘首发阵地’呢？”　　苏梅呼吸一滞，眼睛立刻就亮了：“你是说，一边放电影一边卖画册？但是，人家工厂凭什么听我们的？”　　“就凭这台机器，加上赵大龙这颗雷。”周衡冷笑道，“走吧，平子，今天晚上即使不睡觉，也要把这台机器给我弄出个影儿来！”　　…　　第二天上午，机床厂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坐在大办公桌后，脸色很难看。　　刚才他听了保卫科关于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的汇报。　　用两万外汇指标买了一个拼装货，又被【大众电影】的人抓到了现行，这事传出去的话，他这个厂长也得跟着倒霉。　　正在想怎么把这个事情压下来的时候，秘书就进来了：“厂长，【大众电影】的周编辑来了，说带来了东西给你看。”　　刘厂长眼皮一跳，强忍住火气说道：“让他进来！”　　门打开了。　　周衡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苏梅，周平跟在后面，两个人抬着那台沉甸甸的放映机。　　“咣当”一声，放映机就稳稳当当的被放在了办公室中间的水泥地上。外壳虽然有些焦黑的痕迹，但是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皮带，齿轮也重新上油了，看起来焕然一新。　　刘厂长看着那台机器，没有开口。　　“刘厂长，给您添麻烦了。”周衡主动上前递了一支烟过去，语气很客气的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误会。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在值班的时候操作不当，把机器弄出了烟。这不，我们已经找老师傅把电机换好了，并且按照原来的样子给您送了过来。”　　刘厂长夹着烟的手停了下来。他狐疑的看着周衡。　　不是说要抓住赵大龙拼装机器的把柄吗？为什么今天一开口就变成了“操作失误”？这是主动递台阶？　　“修好了？”刘厂长语气稍微平和了一些，顺着坡下了驴。　　“不但修好了，而且比原来运行得还要顺畅。”周衡笑着说，“刘厂长，今天来，机器只是一个由头。我主要是想把我们杂志社最近做的一个重要的工作，向您汇报一下。”　　“什么工作？”　　周衡收起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样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连夜写的策划案，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大众电影】和央视一起做的‘新长征基层文化放映试点’策划案。”周衡说话不快也不慢，一句一句的说，“刘厂长，咱们厂有三万名职工，劳动模范很多。但是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还是很缺乏的。目前上级对基层精神文明建设非常重视…”　　刘厂长看完了这份策划案，眼睛越睁越大。　　什么“丰富职工的精神需求”，什么“BJ市第一个基层试点”，什么“央视内参关注的重点”…这些词语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政绩金字招牌！　　“你想怎么办？”刘厂长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很简单。”周衡把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向前倾了倾说，“这周末，就在我们厂的露天大操场，放一场【庐山恋】。影片资源方面，由我们【大众电影】来负责。场地以及组织工作，要由您来牵头。您想想，三万多名职工聚在一起看最新的电影，这种精气神，如果被我们内部刊物或者上级报纸报道出去的话…”　　刘厂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他是心中有数的。这不但是平息了一场丑闻，简直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功劳！　　“而且，我听说厂里一直想要给职工发放一些文化福利。我们杂志社特意印了一批【庐山恋】的精美特刊，到时候可以在现场设置一些展销点。”周衡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刘厂长深深的看了周衡一眼。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周衡这是拿“不举报赵大龙”来换“露天放映和卖杂志”的特权。　　这交易，挺划算的。　　“好的！小周同志，你们杂志社能够想到基层，这份心我非常感动！”刘厂长拍着大腿，当场定音，“这件事我批了！场地，喇叭，保卫科，都归你们安排！”　　他转过头来看了一下站在后面有些局促的周平，大手一挥：“小周平这次闯了祸，但是能及时补救，修机器的技术也不差。这样，保卫科就不必去了，就到厂放映队，跟着老师傅当正式学徒，专门负责这次试点放映的工作！”　　周平一下子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差点进局子，结果却成了厂里放映队的正式学徒？　　他激动的看着周衡，周衡却只是笑着，没有接这个眼神。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苏梅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行啊周衡，周平的事平了，场地也拿下来了。三万人的厂子，这口子一开，我那五万册特刊就有地方去了。”　　周衡并不怎么乐观，他望着远处的厂房，皱起眉头说：“场地已经拿下了，但是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什么硬骨头？”　　“拷贝。”周衡说出两个字。　　这时，周平也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盖有大红公章的单子，脸色惨白的说：“哥，刚刚接到市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的通知。他们说我们厂没有放映新片的资格，不允许私自放映，并且…并且把我们厂的拷贝额度也给停了！”　　苏梅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衡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红章，好一会儿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