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面孔

　　友谊宾馆三楼的小会议室。　　墨绿色的金丝绒窗帘拉上之后，头顶上的四盏大吊灯就把屋子照的非常明亮。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在每一个座位前面都有一个带盖的青花瓷茶杯和一份油印的剧本。　　屋里的空调开的很足，但是感觉空气很不流通。　　参加会议的人全是穿着中山装或者灰色制服的中年男性。　　有电影厂厂长，经验丰富的编剧，还有电影家协会请来的文艺理论家等。　　随便挑一个人出来，在当年的中国电影界都能引起很大的震动。　　周衡坐在会议桌一端靠近门口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在看剧本。　　这是一个有关知青返城的剧本，名字叫做【岁月的车轮】。　　“我看过这个剧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编剧戴着黑框老花镜，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说的，“主题非常深刻，反映了在时代变革中青年人的思想困惑。尤其是主人公李大壮在火车站受到资本主义糖衣炮弹的诱惑时，那长达八百字的内心独白写的非常精彩。”　　“我同意老陈的观点。”对面一个啤酒肚很大的制片厂副厂长接过了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的电影太浮躁。动不动就亲吻，谈恋爱，这样的电影还叫电影吗？我们拍电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观众受到教育，并不是为了迎合一些低俗的东西。”　　“说得对，电影就是宣传阵地，主人公就应该高大全，就应该为了建设祖国，做出牺牲。”　　会议室里面都是附和的声音。　　周衡低下头去看剧本中被老编剧称赞的“八百字独白”的部分，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段独白是在哪里出现的？　　男主三天没有进食，在火车站快要晕倒的时候，一个姑娘给了他一个肉包子。　　男主不但没有吃肉包子，还对着肉包子发表了关于“精神食粮比物质食粮更重要”的演讲，硬生生把姑娘给说的泪流满面。　　周衡长叹了一声，把剧本收好。　　“但是这个本子也存在一些问题。”啤酒肚副厂长把茶杯放下之后皱起了眉头说的，“现在下面的电影院反映说，这样的片子…票房不好。现在的观众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不懂艺术了，电影院冷冷清清的，大家都跑去放映室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内部片。”　　说出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那是他们的觉悟不高！”老编剧一拍桌子，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我们拍电影是为了艺术，为了留给后人看！能为了几张电影票卖不出去就去迎合他们吗？”　　周衡手中的红蓝铅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望着生气的老编剧，又看看周围频频点头的厂领导，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认为并不是观众不理解艺术。”　　一个清脆而平和的声音在会议室的一隅响起。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到了长桌的一端。　　这时他们才发现，坐在那里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脸型很年轻，但是眼睛里的东西却比他的年龄要深的多。　　“你属于哪个单位的？”老编剧皱了下眉头，对周衡的态度很不友好。　　“【大众电影】编辑部的，周衡。”周衡站起来，不卑不亢的报了家门。　　“【大众电影】？”啤酒肚副厂长冷笑着说的，“原来你们是做杂志的。小同志，这里是剧本研讨会，我们讨论的是电影创作。你们杂志社懂不懂电影拍摄的技术？”　　“拍电影对我来说是外行。”周衡走到长桌边，把前几天刚得到的销售报表“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机床厂放映【庐山恋】，还有特刊销售的数据统计。　　“但是我懂是谁在买票。”周衡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话都十分清楚，“各位领导，前辈，刚才你们说现在的观众不懂艺术，所以票子卖不出去。那么这个数据又该如何解释呢？”　　会议室里面很安静。　　周衡指着报表上的数字一字一句的说：“上个周末，BJ机床厂露天放映【庐山恋】。没有组织，也没有动员。五万多人自发的拖家带口去看。五万份周边特刊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老百姓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毛票硬是卖了八千块纯利。”　　老编剧愣住了，啤酒肚副厂长也愣住了。八千块？放一场露天电影加卖几本破杂志，赚了八千块？这在当时很多制片厂，都够半个剧组前期的筹备费了！　　“你们认为男主饿了三天，对着肉包子讲八百字的大道理也是一种艺术。”周衡拿起桌上放着的【岁月的车轮】剧本，毫不客气的挥了挥手说，“但是老百姓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最想看的是什么？是男主怎么把那个肉包子吃进肚子里，是怎么活下去，如何把生活过成热气腾腾的样子！”　　“你…你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老编剧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周衡说的，“你这是庸俗！是向资本主义的低级趣味投降！”　　“庸俗？”周衡冷笑着，把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向前倾去，一股在百花奖后台练出的力道一下就压了过去。　　“老同志，人物连饭都不吃就谈论主义，那就是假大空。观众为什么愿意花钱去看一个没有人性的假人呢？”周衡的话一句一句的往人的耳朵里钻，“不是观众不懂艺术，是你们根本不懂观众！”　　“砰！”　　老编剧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泼出来了。　　他气得发抖的说：“好…好！【大众电影】派来的人，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对观众了解多少！这本子我不改了，你行你来！”　　会议室里面很静。　　人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光来看待周衡。　　在座各位的资历都比他要深的多。闹出这样的事之后，以后他还能不能顺利的走下去呢？　　周衡只是静静的站着，并没有丝毫的紧张。他见过很多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人。这层窗户纸不捅破的话，后面的事情就迈不开步子了。　　就在僵持到最严重的程度的时候。　　“啪。啪。啪。”　　从长桌对面的角落里传来了很慢但是非常清楚的鼓掌声。　　众人惊讶的回头。　　鼓掌的人是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子。留着大背头，身上有一种北方汉子特有的硬朗气息。　　他站起来走到周衡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几秒钟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不懂观众。”中年男人拍了拍周衡的肩膀，“小伙子，骂得够狠，但也骂得够准。自我介绍一下，北京电影学院，谢飞。”　　周衡的心里一紧。　　谢飞！后来获得柏林金熊奖的，中国电影第四代导演中最有实力的一位！　　“谢导好。”周衡马上收起锋芒，微躬一下身。　　“这本子也是我最近接手的，说实话，我看到它的时候心里也是挺烦的。”谢飞拿起了桌上那本【岁月的车轮】，卷成了一个纸筒，在手上轻轻一敲之后对周衡说的，“你说它没有‘人味儿’。好的，我有一个被毙了三次的本子，里面全是土腥味和人味。敢不敢和我一起大刀阔斧的修改呢？”　　周衡看着谢飞递过来的剧本，心里顿时感到有些紧张。　　周衡看着递过来的剧本，心里非常激动。刚才他说的话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求之不得。”周衡伸手把剧本接到手中，稳稳当当的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