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三楼拐角处的一间朝北的办公室。 屋子里面堆满了半人高的书籍,在墙角放着十几个生锈的胶片盒,一张旧木桌上放着一张没有写完的分镜稿。 谢飞把门关上之后,从铁皮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掏出厚厚一沓用大夹子夹着的稿纸,然后把它们拍到了周衡面前。 “《归程》,写知青返城的。”谢飞坐到旧藤椅上,拿出一支香烟点燃,眯起眼睛看着周衡,“前后一共修改了三次,每次都被毙掉了。你倒给我说道说道,毛病出在哪儿。” 周衡没有马上回答。他拉了把木椅子坐下,将剧本摊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页页的往下看。 这一翻,就从下午一直翻到天黑。 屋里白炽灯“啪”的一声就亮了,谢飞弹了弹烟灰,然后问:“看完了?” “看完了。”周,衡把稿纸合上,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谢老师,我先问一句,这戏是你自己拍的,你不觉得有点憋闷吗?” 谢飞手中的烟停顿了一下。 “剧本的前30页里,男主人公李建国从内蒙古回到BJ之后,就一直在描述自己这几年来受苦受罪的情况,足足写了30页。”周衡也不拐弯抹角,在稿纸上用手指点了点说,“真正让他行动起来,去办事情,去接触人的地方,要到第40页以后才能看到。观众入场二十分钟后还在听人物倾诉苦衷,谁坐得住?” 谢飞没有说话,只是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熄。 “再有,这人说话不像人。”周衡翻到一处,指着给谢飞看,“您听听这句——‘历史将证明,我们这一代人所受的磨难,终将成为建设国家的宝贵财富’。这是人话吗?一个刚丢了返城指标,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张嘴就是社论。” 谢飞的眉毛皱了起来。这话很不中听,但是每句话都刺痛着他的内心。拍了这么多年的戏,他心里也是隐约感觉到这个剧本有问题,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那么你认为应该如何修改呢?”谢飞看着他。 周衡没有直接说出如何修改,而是问:“谢老师,李建国到底想要什么呢?” “想留在BJ,想活出个人样来。”谢飞说道。 “这就对了。”周衡把剧本合上,身子向前倾了倾说,“他要的东西越具体,戏就越抓人。不要让他一开始就是悲天悯人,让他为了一个返城名额去求人,去排队,跟别人争。得到之后他才害怕;害怕丢了,他才动人。人物要先活起来,道理是在人物活了之后才有的。” 谢飞看着周衡,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做了十多年导演,带过七八届学生,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把创作的事情说得这么透彻。 “只说不做。”谢飞突然笑了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扔,“把本子拿回去,按照你所说的那样给我改一个版本。改得动,我佩服你;改不动,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说过。” 周衡没有推辞,把稿纸卷起来放进挎包里,站起来告辞。 回到编辑部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泡了一杯浓茶,打开台灯,在桌子上把《归程》重新铺开,拿起红笔开始动刀。 这一改,改到天边都开始发白。 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给这本子做手术。前30页他大笔一挥,删得只剩下7页。返城的火车还没有进站,李建国为了能下车的证明,就跟同车厢的人打了一架——戏一开始就要让观众马上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求于谁,害怕什么,豁出去了什么。 中间念文件的台词,他一条条的划去,换成了短句。女主不再站在道德高地上喊口号,她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算计,会心疼,也会犹豫。 写到结尾的时候,周衡把笔放下来,看着桌子上被红线划满的稿纸,揉了揉冻僵的手指。后世商业剧本的章法,三幕的骨架,冲突的前置,人物的动机,他不能跟谢飞明说,只能将这些东西化成一处处具体的改动,藏在每处删减与重写之中。 第二天上午,他把修改好的稿件送回北电。 谢飞接过稿纸之后先随便扫了两眼。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就不动了。他又把前面几页看了几遍,然后拿起来点上一支烟,并没有说什么。 周衡不催,坐在一旁等。 看到李建国在站台上跟别人打架那一场,谢飞的手指在稿纸上点了两下,突然问道:“这一场,你凭什么觉得该放最前头?” “人不先豁出去,后面的苦就没有人信。”周衡说。 谢飞不说话,把烟掐灭了之后又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到中间,看到女主的那一幕,嘴里就嘀咕起来:“这个女人有算计了,也让人心疼了。”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谢飞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之后,他才抬眼,上上下下把周衡打量了一遍。 “你这刀法,太狠了。”谢飞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感觉,“每一刀都砍在骨头上。删的,全是赘肉;留的,全是筋。你一个【大众电影】的编辑,你是怎么学会的?” 周衡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反而把话说得更松:“谢老师,我在【大众电影】干了一年多,看的是全国各地老百姓的来信。观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每一封来信中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就是照着信,替您把话说透罢了。” 这句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但是挑不出问题。谢飞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站直了身子。 “小周,这戏我来定个主意。”谢飞把剧本郑重的放到桌子上,“第一编剧还是原来的老徐;第二编剧,你来。这本子的框架是你搭建起来的,不署上你的名字就说不过去了。” 第二编剧。 周衡的手指在稿纸边上渐渐收紧。他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就是为了这一栏的名字。 “谢老师,这样…合适吗?”他嘴上推辞着,但是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合适不合适,由我来决定。”谢飞摆了摆手说,“就这样定了。我马上把本子送审,厂里批下来之后我们就准备开机。” 周衡点点头,又把修改好的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忽然觉得离真实的电影圈又近了一步。 然而,这一步,比他想得还要难迈。 三天之后。 八一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办公室。 陈副厂长——也就是在北电排练厅被周衡当众羞辱,哭着跑了出去的陈红丽的父亲——将刚送来的《归程》修改稿重重的摔到了桌子上。 “改得什么玩意儿!”陈副厂长身子往后一仰,冷笑一声,“全是个人主义那一套!一个返城的小知识分子,不好好歌颂时代,整天为个人得失要死要活。这样的本子,也配送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