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很快来到医院走廊尽头的收费处旁边,那里有一部摇把子公用电话。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大脑里迅速计算出时间,距离以及一直被他压在箱底没有用到的底牌。 他拿起那部摇把子公用电话,拨打【大众电影】女职工宿舍楼下传达室的电话。 “劳驾,麻烦给我叫一下三楼的苏梅,说周衡找她,有急事。” 他把听筒放在耳朵旁边,里面传来的是拉长了的忙音。周衡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写着:1980年9月。 按照时间来算的话,从绍兴带回的【西游记】画册包销单,应该要结算了。 听筒里“咔哒”一声,接着就听到了苏梅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应该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 “大晚上的,出什么事儿了?” “我爸病危,等着六百块钱手术押金救命。”周衡开门见山,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说话声音很低沉,而且有些嘶哑。 电话那头立刻就静悄悄的了。两秒之后,苏梅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语气十分果断:“你别急,我这儿攒了点钱,先给你送过去。” “不够。远水解不了近渴。”周衡说,“苏梅,你听好,这事只能你来办。” “你说。” “去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底下,把咱们在绍兴签的那份【西游记】画册包销单翻出来。”周衡脑海中好像有一个精巧的算盘在快速的拨动,“新华书店跟两家印刷厂的电话号码都在上面。明天一早,上班时间一到,你一个一个的给他们打电话。” 苏梅呆了一下,说:“打过去说些什么?咱们连画册都还没排版呢。” “就说【西游记】的试播样片已经进了央视过审阶段,杨洁导演那边马上就要出首批剧照。现在是谁先打定金,谁就能锁死第一批画册的包销权。”周衡的手指在话筒旁边用力的敲打着,“告诉他们,首印先出十万册。要是不打款,这十万册直接发华北局,江浙沪一张纸都见不着!” 电话那边又没有声音了。 在1980年,办事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互相客气的时候,周衡提出的“谁先交钱谁先拿货,晚了就断供”的空手套白狼的方法,听起来就非常像一个骗子。 “苏梅。”周衡的声音压低了,“这是我爸的救命钱。敢不敢干?” “有什么不敢的?”苏梅咬着牙,扬起下巴说,“明儿一早,我包他们把钱吐出来!” 挂完电话,周衡就靠着医院走廊冰凉的墙壁。他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玩弄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焦油味就已经钻进了鼻孔里,胃里也是一阵翻腾。他又把烟塞了回去,把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 第二天早晨,《大众电影》发行科。 苏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份盖有鲜红公章的包销单。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打给了SX市新华书店采购部经理。 “喂?王经理吗?我是BJ【大众电影】的苏梅呀。”苏梅换上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话很快也很干脆,根本不给对方寒暄的机会,“对,就是【西游记】画册的事。跟您通报个消息,试播样片央视已经定下来了。” “哎哟,那感情好啊!”王经理在电话那边乐了,“小苏同志,那画册什么时候能发货?” “发货?王经理,您那边的包销定金还没打过来呢。”苏梅冷笑着说,“现在天津跟河北的几个大局都盯着这批剧照呢。上头说了,按账办事。谁的钱先到账,画册就往哪儿发。您要是今天不定下来,这第一批货,可就真没江浙沪什么事了。” 王经理急了:“别啊!咱们白纸黑字签过合同的!” “合同是签了,但是规矩是活的。”苏梅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桌面上的包销单上点了点,“央视的重点项目,等得起您慢慢走流程吗?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两千块定金到不了账,这单子就算作废。” 她一上午都没放下过电话,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第一个经理还笑她“画册没影儿就想收钱”,她就把《大众电影》两百万册的影响力跟央视的红头文件一样一样的往外报;后面有想拖延的,她就甩华北局抢单的压力。到了中午,听筒里面已经没有人敢开玩笑了。 十二点刚过。 邮局的电报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进了《大众电影》的大门。 “苏梅同志!有你的加急电汇单!” 苏梅猛的站起来,一把抢过电汇单。单子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两千块钱的汇款金额,汇款人正是浙江那边的新华书店。 成了。 她的腿一软,差一点瘫坐在椅子上,但是紧接着又拿起电汇单向外狂奔。 下午两点,市第二医院的缴费窗口前。 周衡把换成的新大团结厚厚的一沓,重重的拍在了缴费处玻璃后的窗台上。 “数数。六百,一分不少。”周衡的话里听不出喜怒。 收费员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接过钱来,沾着唾沫飞快的点了起来。 “手术费跟前期的药费齐了,大夫说马上就可以安排转科手术。”周衡拿着收据,转过头来看着蹲在走廊一角的周平,以及仍然在抹眼泪的母亲,“平子,去给爸打一盆热水。妈,您坐着歇会儿,剩下的事,我来扛。” 周长庚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衡靠在冰凉的白墙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上一辈子压在心头四十四年的那座大山,在这个时候被他用真金白银硬生生的撬出了一个缝。 然而,就在他准备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几个穿的确良制服的人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带头的,是《大众电影》保卫科的科长。 走在保卫科长身边的是严崇武,双手背在身后,冷着一张脸。吴学礼像个小跟班似的,唯唯诺诺的跟在最后面。 严崇武走到周衡面前,不自觉的抬手,将袖口处的上海牌手表向上一露。他的目光在周衡手中的缴费收据上稍作停留。 “周衡同志。”严崇武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却显得十分刺耳,“看来这几天,【大众电影】的公款,有人用得挺顺手嘛。” 周衡慢慢的抬起头来,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