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二医院急诊室的红色抢救灯非常刺眼,好像要滴出血来一样。 走廊里有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很冲。 母亲陈素芬靠在剥落了大半绿漆的墙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如果不是周慧死死抓着她的手臂的话,她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周平蹲在抢救室外面,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全身都在发抖。 “哥…”周平见到周衡如一阵风般冲过来之后,突然站起身来,眼泪把脸都弄湿了,“我这几天我只顾着放映队的机器,每天下班后就往那儿钻,没空回家…爸爸说没事,说让我放心地学手艺,他替我看着车间里的活儿…他吐了好多血,今天我才知道这几日他一直强撑着…” “闭嘴。”周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沉重。 他没有回应周平的话,但是眼睛却先一步看到了抢救室门口的红灯。 红灯一明一暗,使他感到头晕目眩。 上一辈子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盏灯,他去了三次医院,票子都没有数清楚,最后一面也没有赶上。 此时他的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样,在原地停留了一瞬之后,才把目光从周平身上移开,紧紧盯着从抢救室出来的那个戴着口罩的大夫。 “谁是周长庚的家属?”大夫摘下口罩之后,皱起的眉头已经形成了一个疙瘩。 “我是他儿子。”周衡两步就走到他的面前。 “胃出血,带急性胃穿孔。工人们送来的太晚了,失血过多。”大夫的话很正式,但是透出一种沉重的情绪,“现在正进行输血抢救。但是这个病必须立刻转外科做手术,把穿孔补上,术后还要用进口的特效消炎药,否则感染了就大祸临头了。” 陈素芬一听,腿又软了:“大夫,您救救他吧,花多少钱我们都可以出!”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大夫看了下陈素芬洗得发白的外套,说,“手术押金加上之前的进口药费,先交六百块钱。这是比较保守的估计。” 六百块。 在1980年,大多数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的时候,这三个字就成了一把大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六百块,顶周长庚七个半月的工资。 周家的情况周衡最清楚。这几年供几个孩子吃饭,念书,家里那只装钱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连一张大团结都没有,只有些零钱,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块。 “我去凑。”周衡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向外走去。 “站住。” 楼梯口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周衡的二姑跟大舅刚收到消息,就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大夫,这个手术必须做吗?有没有其他的治疗方法可以不用那么贵呢?”二姑不理周衡,直接对大夫说话,“六百块,这不是要人命吗?” “二姑!”周慧气得眼眶都红了,“我爸爸还在里面躺着呢!” “你这死丫头懂什么?”二姑一瞪眼,转头看向陈素芬,压低了声音,但字字诛心,“素芬啊,不是我说你。老周这病,即使做了手术,以后也是个药罐子,干不了重活了。你们家老二老三还没成家,这六百块钱要是借了,你们拿什么还?总不能为了个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病,把全家人都拖死吧?” 旁边的大舅长叹一声,也跟着劝道:“素芬啊,我,我手上现在也有些紧张,你嫂子刚下岗,家里还有很多事…这笔钱,我拿不出来多少。”他嘴里这么说,但是眼睛却不怎么敢看陈素芬的脸。 陈素芬用手捂住脸,哭得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肩膀剧烈的抽动。 周平气得眼眶通红,像一头护食的小狼一样向前冲去:“你们不借就不借!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就是卖血也要治好我爸!” “平子!” 周衡一把抓起周平的后领子把他拉了回来。他力气很大,捏得周平很疼。 “哥…” “跟你没有关系。”周衡将周平推向陈素芬之后,又转过头去看着之前还满脸算计的两个亲戚。 周衡将手绢叠好之后放回了内衣口袋中。做完之后他才抬眼,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二姑,大舅。感谢你们今天抽空来一趟。钱的事不用两位操心。我周衡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朝二位开半个字口。”周衡说话很平和,并不带有什么烟火气,“你们回去吧,医院里味道很大,别沾了晦气。” 二姑被他这样的话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冷哼一声后就甩袖子走了。 大舅跟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到陈素芬手里:“姐,我手上就那么多…”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姑拽着袖子拉走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宁静。 周衡走到窗户旁边,在自己的内衣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纸包,用手帕把小纸包包得紧紧的。 里面有一卷毛票,两张五块的,其余的都是角票跟钢镚儿。他用手一张张抚平之后又重新叠起来,二十块八毛的稿费加上这几个月省下来的饭钱,拢共也没有多少。 杯水车薪。 他摸了摸挎包里面。里面静静的放着一叠大团结,金额为两千四百块。 这是【归程】剧本的盲订预付款,在昨天从各个工厂,矿山收齐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交给北影厂的财务部门。 只要拿出一小部分钱,就可以救活父亲。 周衡的手指在挎包的帆布上摩挲着。抢救室里的仪器滴答作响,像是在催命。 “衡子…”陈素芬走到他的身边,声音都在发颤,“要不然…你去单位问问,能不能先预支几个月的工资?妈给你写欠条,妈给你做牛做马…” “妈。”周衡转身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钱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就在这儿守着,谁来也别走。” 他把挎包的拉链拉上之后再挂在肩上。 那两千四百块是公款,也是剧本的命根子。 上一辈子他在核票室里坐了四十四年,账本上的数字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即使自己生活贫困到吃不起肉的地步,也没有动用过一分钱的公款。“字可以借手,心不能借。”这句话他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辈子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所需要的钱,要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