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庚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天一夜,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人还没完全清醒,鼻子里插着胃管,脸色比病号服还白。 母亲一直坐在床边照顾,一刻也不离开。周平来来回回的跑,这会儿也累得倒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 周衡在病房门口站了会儿,把胸前的缴费单收好,就离开了医院。 回单位的路上,周衡没停下来休息。 清晨的北京城刚醒,路旁的国营早点铺子就支起了蒸笼,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整条街都弥漫着油饼,豆汁的味道。周衡骑在二八大杠上迎着风,感觉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上辈子,父亲生病把整个家都拖垮了,也把他的志向给磨没了,只能在老黄手下当临时工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这次,命保住了。不光保住了,他手里还有底牌。两千四百块的预售款,两千块的画册包销定金,这钱不偷不抢,全是在旧规矩的缝隙里一点点挖出来的真金白银。 而且,央视的杨洁和林主编都已经认了这笔新账。 严崇武退了。这层压在编辑部头上的“旧规矩大山”松动了。现在,是时候要回该得的章法了。 半小时后,《大众电影》编辑部。 周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非常安静。 一般这个时候,老黄都会捧着那个缺了一块的搪瓷杯,开始唾沫星子乱飞的讲昨晚发生的事情。 但是今天老黄没开口,吴学礼也没像往常一样翻看稿件,只是看着手里的钢笔帽出神。 见到周衡进来,老黄下意识的把脚从桌子上挪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放茶叶的水。 吴学礼抬了抬眼皮,没打招呼,就又低下头去。 那天在医院走廊上,严处长自己体面退场,他们两个都看在眼里。 谁都明白,现在这个刚转正的年轻人手里拿的不是几十块钱的死工资,而是可以绕过所有人,直接跟外面的大厂,书店对账的底气。 周衡也没跟他们寒暄,直接穿过大办公室,敲开了林主编的办公室门。 “坐。”林主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里拿着昨天刚出的特刊样书在看。桌上有一包没拆封的牡丹牌香烟。 周衡没坐。“主编,老爷子脱离危险了,我回来销假,另外…”他顿了顿,直截了当的说,“也回来把工作理一理。” 林主编把样书合上,抬头看着他。 从特刊加印卖爆,到从绍兴签回六小龄童借调单,再到拿着央视和盲订预售款反制严崇武,在这半个月里,眼前这个小子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的浮躁,而是一步步谋划极深的算计。 “严处长昨天就回局里了,没提查账的事。”林主编说,“总工会的表扬信我留着。这关就算过了。但是你步子迈得太大,局里其他部门盯着的人也不少。” “盯着没关系,只要账面上清清楚楚。”周衡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坐下,“主编,我现在管着账,苏梅管着发行,但是这件事还没名分。跟外头的大厂谈业务,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我们社里这发行渠道,还被老黄给卡着。” 林主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又放了回去。“你想要什么名分?” “读者服务部。”周衡看着林主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抛出四个字,“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林主编手里的火柴盒“啪”的一声掉到了桌上。 他看着周衡,皱起了眉头。在这个连奖金都要打报告审批的年代,“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这八个字,就是脱离原有编制的大锅饭,自己管人,管钱。这一步子走的不是大,是想破天。 “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林主编严肃起来,“脱离处里监管,上面不拨一分钱,你每个月的工资,办公费都得自己挣。万一赔了,这责任谁担?” “我担。”周衡没退半步,“主编,您看看这几本大账,不管是盲订预售还是画册包销,哪一分钱是用处里的拨款?全是我们自己凭那两百万封信跑出来的。您给我这个牌子,我保证,今年年底《大众电影》不用再向上要一分钱拨款,还能上缴利税。”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现在不把部门建起来,等【西游记】画册正式铺货,等北影厂那边电影分成下来,这些钱要是再走大账,到最后还能有几分钱落回咱们编辑部?” 林主编夹着火柴盒的手指顿住了。 最后这句话,像根楔子一样,死死钉在了这间办公室的软肋上。 编辑部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工作,大部分利润都要上交,遇到特刊加印,连买纸的指标都要到处装孙子去求人。 如果真能在僵死的体制外,撕出一条自己能管钱的口子…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连挂钟走时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一段时间,林主编又拿起火柴盒,抽出一根划亮,点着了香烟。 “我不给你批正式编制。”林主编吐出一个烟圈说,“先挂个‘特设项目组’的牌子,内部核算。你管内容策划,苏梅管渠道发行。人事权在社里,业务,资金的调配由你们自己定。行不行?” “行。”周衡站起来,没多说,“有您这句话,这账就彻底活了。” 上午十点,编辑部大会。 林主编坐在最前头,清了清嗓子。“经社委会研究决定,成立‘特设项目服务组’,专门负责重大选题孵化,外部发行渠道拓展。周衡同志担任策划统筹,苏梅同志担任发行主管。该组实行独立核算制,直接向我汇报。” 话一说完,大办公室里就安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 老黄手里那个缺了一块的搪瓷杯猛的一晃,温水就洒到了裤腿上。 他好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站得笔挺的周衡,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知道,完了。 从此以后,在编辑部里,再也没他指手画脚的份了。 独立核算?直接汇报?这就意味着老黄手里那点可怜的账权,发行审批权,被彻底架空了。 吴学礼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重重的画了一条线,没抬头,也没像往常一样反驳。他是聪明人,知道大势已去,这时候再硬顶,就等于自找没趣。 会散了。 周衡,苏梅两个人来到办公室最靠窗的位置,把堆了几年的旧报纸全部扫到地上,腾出两张干净的桌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栋大楼里,有了完全属于自己说了算的地盘。 苏梅把一个牛皮纸大本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我的大干事,以后这账,可就算在我们自己头上了。” 周衡刚想开口,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传达室的小张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张单子:“周干事,北影厂谢飞导演来的加急长途!说【归程】剧组快要停摆了,让你立刻过去救火!” 周衡皱了皱眉头,这个剧组刚开机没几天,谢飞这样的老手怎么会压不住阵? “出什么事了?”苏梅问。 “谢导原话…”小张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老制片主任拿我们投的钱胡来,还硬要塞人。谢导说,你这个资方代表要是再不去,这戏就真没法拍了!”